第82章
夕陽的餘暉徹底沉入地平線,夜色像一塊巨大的幕布,緩緩籠罩了整個和平村。
知青點的集體大竈,晚飯依舊是雷打不動的玉米糊糊配鹹菜。
秦水煙隻喝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她回到自己那間逼仄的小屋,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皮罐子。
擰開蓋子,一股濃郁的奶香和甜香瞬間瀰漫開來。
是麥乳精。
她用小勺子舀了兩勺,放進搪瓷杯裡,用剛打來的熱水沖開,慢慢地攪動著。
她剛喝了兩口,外面就傳來了「叩叩」的敲門聲。
「秦知青,在嗎?」門外傳來一個略顯拘謹的女聲。
秦水煙放下搪瓷杯,揚聲應道:「在。」
她拉開門,門外站著的是住在隔壁的一個女老知青,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年紀,臉上帶著點討好的笑。
「外面有人找你。」
「哦?」秦水煙挑了挑眉。
「是個年輕的小夥子,說是姓顧,」女知青壓低了聲音,眼神裡透著八卦的光,「在咱們知青點大門口那兒等著呢。」
秦水煙心裡有了數。
她對女知青點了點頭,聲音清淡:「知道了,謝謝你。」
說完,她轉身回屋,將那杯還沒喝完的麥乳精一口飲盡,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
傍晚的知青點,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下工回來的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院子裡,有的在洗漱,有的在補衣服,有的湊在一起閑聊。
當秦水煙那道明艷的身影出現時,院子裡嘈雜的聲音,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嫉妒,齊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秦水煙卻像是沒看見一般,目不斜視,徑直穿過人群,朝著大門口走去。
顧明遠正站在那兒,一手拎著個眼熟的菜籃子,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正伸長了脖子往裡望。
一見到秦水煙,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燦爛得有些傻氣的笑,高高地揚起手,用力揮了揮。
那熱情洋溢的樣子,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來找誰的。
周圍的知青們一看這架勢,頓時都露出了瞭然的神情。
——哦,原來是來找秦水煙的。
也對。
像秦水煙這種從滬城來的嬌小姐,長得跟畫裡的人兒似的,有膽大的村裡小夥子動心思,再正常不過了。
一時間,各種竊竊私語和探究的目光,更加肆無忌憚起來。
秦水煙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她就這麼落落大方地走到顧明遠面前,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什麼事?」
她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股滬城姑娘特有的軟糯,在這乾燥的北方空氣裡,顯得格外動聽。
顧明遠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嘿嘿笑了兩聲,連忙把手裡的菜籃子往前一遞。
「給!」
他笑得一口大白牙,熱情洋溢。
「這是默哥叫我送給你的!」
「他說,謝謝你昨天幫了巧兒姐的忙!」
秦水煙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菜籃子上。
許默送的?
她心裡輕嗤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的視線越過顧明遠,朝他身後的土路上掃了一圈。
夜色朦朧,隻有幾個晚歸的村民扛著鋤頭走過,並沒有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顧明遠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嘿嘿一笑。
「別找啦,默哥回家去了,沒來。」
秦水煙收回目光,心裡「切」了一聲。
沒勁。
她接過籃子,掀開上面蓋著的布巾。
幾根頂花帶刺的黃瓜,和兩個金黃飽滿的香瓜,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
瓜果上還帶著水珠,顯然是仔細清洗過的。
她擡起眼,看著顧明遠,語氣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
「我昨天就是路過,隨口說了兩句話,算不上什麼幫忙。」
「這麼好的東西,拿這麼多過來,我也吃不完。」
「放著也容易壞,可惜了。」
說著,她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從籃子裡慢悠悠地挑了兩根最順眼的黃瓜,又拿了一個香瓜。
然後,她把剩下的,連同菜籃子一起,重新遞迴到顧明遠面前。
「這些我拿了,剩下的,你帶回去給許默吧。」
「啊?」
顧明遠愣住了。
這是嫌棄他們送的東西寒磣?
顧明遠心裡有點不服氣,剛想說點什麼,就看見秦水煙當著他的面,拿起一根黃瓜,「咔嚓」一聲,清脆地咬了一大口。
黃瓜的汁水四溢,清香撲鼻。
她嚼了兩下,滿足地眯了眯眼。
顧明遠看著她這副模樣,後面的話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嚨裡。
看來……不是嫌棄。
秦水煙咽下嘴裡的黃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那雙漂亮的狐狸眼,微微一轉,落在了他的身上。
「對了。」
她沖著顧明遠,勾了勾手指。
「我有點事,想問你。」
「啊?」顧明遠又是一愣。
秦水煙下巴朝著不遠處一棵光線昏暗的大樹點了點。
「來。」
「我們去那裡,我單獨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