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稍等,我先刷個牙。」
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海浪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底艙,船員休息室。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雜了汗臭、腳丫子味和劣質煙草的潮濕黴味。那個叫傑克的白人室友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下鋪,呼嚕聲打得震天響,時不時還吧唧兩下嘴,翻個身,把那張油膩的被子卷在腿中間。
許默坐在狹窄的飄窗上。
他沒穿上衣,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線條分明,小麥色的皮膚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幾道新添的傷口還沒結痂,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
他手裡攥著一塊破棉布,正在擦拭一把槍。
那是一把柯爾特M1911。
槍身漆黑,入手沉甸甸的,透著一股肅殺的涼意。
「咔噠。」
彈夾退出來,又推上去。
許默重複著這個動作,眼神空洞地盯著窗外那片漆黑起伏的海面。
兩天了。
自從那天晚上把那枚微型對講機塞給秦水煙後,那邊就再也沒有傳來任何動靜。
耳機裡隻有死一樣的寂靜,連一點電流的雜音都聽不到。
她像是憑空消失了。
許默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槍管,腦海裡全是那個女人的影子。
「秦水煙……」
他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
他知道陸知許把她藏起來了。
但他不能輕舉妄動。
這艘船上的安保力量比他想象的還要嚴密,尤其是那個叫蘇敏的女人,像條毒蛇一樣盯著每一個角落。一旦打草驚蛇,陸知許那種瘋子,指不定會做出什麼事來。
許默從褲兜裡掏出一個黑色的方塊儀器。
那是聶雲昭給他的無線衛星通訊器。
屏幕上閃爍著幽幽的綠光,那是他在白天發出去的最後一條簡訊。
隻有寥寥幾個字。
【停止增援。切斷聯繫。若我不回,照顧我姐。】
發送成功。
他切斷了所有的退路。
這艘船,天亮就會靠岸。
一旦靠岸,那就是陸知許的地盤。也就是到了那時候,那個姓陸的才會放鬆警惕,才會把秦水煙從那個不見天日的鬼地方帶出來。
那是最後的機會。
也是唯一的機會。
許默把通訊器捏在手裡,大拇指用力一摁。
「咔嚓」一聲輕響。
精密的電子元件在巨大的指力下瞬間崩碎,變成了廢鐵。
他隨手一揚,那一小把碎片便順著飄窗的縫隙落入大海,瞬間被翻湧的浪花吞噬,連個響聲都沒聽見。
好了。
現在,這就隻是他一個人的戰爭了。
許默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槍,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容並不溫和,反而透著一股子決絕的狠勁兒,像是這黑夜裡最鋒利的刀。
他是個粗人。
不懂什麼大道理,也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權謀算計。
在和平村的時候,他隻知道誰對他好,他就把命給誰。
秦水煙是大小姐,是金枝玉葉。他本來這輩子都不該跟這種人有什麼交集。可偏偏老天爺不開眼,讓他們倆攪和在了一起。
既然睡了,既然認了。
那她就是他的女人。
隻要他許默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人把她欺負了去。
如果這輩子註定帶不走她。
那就陪她一起留在這兒。
「呼嚕——」
下鋪的傑克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呼嚕,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燒雞……我要吃燒雞……」
許默收回思緒。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遠處的海平面上,原本漆黑如墨的天空,漸漸泛起了一層灰濛濛的魚肚白。
天要亮了。
那層厚重的霧氣中,隱隱約約浮現出一片巨大的陸地輪廓。
高聳的尖塔,密集的建築群,還有那終年不散的陰沉霧靄。
那個曾經被稱為「日不落帝國」的心臟。
倫敦,到了。
許默眯起眼睛,眼底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他利落地從飄窗上跳下來。把那把M1911貼身藏好,冰冷的槍身緊貼著他滾燙的胸膛。
他抓起一件滿是油污的工裝外套,胡亂套在身上,拉低了帽檐。
「走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對那個還在做夢的室友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推開門。
走廊裡的風,帶著一股子鹹濕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許默低著頭,大步走進了即將到來的黎明裡。
*
沒有窗戶。
沒有聲音。
沒有時間。
這裡就像是一口巨大的、密封的鐵棺材。
秦水煙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
也許是三天,也許是三年。
在這個絕對安靜的空間裡,人的感官會被無限放大,也會被無限扭曲。
剛開始的時候,她還能根據送飯的頻率來推算時間。
那個面無表情的保鏢,每隔幾個小時就會打開那扇厚重的鐵門上的小窗口,塞進來一個托盤。
有時候是一塊幹硬的麵包和一杯水,有時候是一份冷掉的牛排。
但後來,連這個唯一的參照物也變得模糊起來。
她常常在黑暗中睡去,又在黑暗中驚醒。醒來的時候,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隻有那盞該死的吸頂燈,永遠散發著慘白刺眼的光芒,或者是被人惡意地關掉,讓她陷入絕對的黑暗。
這是一種極刑。
熬鷹。
陸知許想熬死她的心氣兒,想讓她崩潰,想讓她在這個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鬼地方發瘋,然後跪在他面前求饒,求他把她放出去當一條聽話的狗。
可惜。
他打錯了算盤。
秦水煙靠坐在那張隻有一米寬的硬闆床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腿蜷縮著,雙手抱著膝蓋。
她身上那套純棉的衣褲已經有些皺了,那一頭原本柔順綢緞般的長發也有些淩亂地披散在肩頭。
她看起來很狼狽。
但她的眼睛,卻清醒得可怕。
在這漫長的、死寂的時間裡,她並沒有像陸知許預想的那樣崩潰。
相反。
她在回憶。
她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復盤這輩子發生的每一件事。從重生的那一刻開始,到怎麼弄死林靳棠,怎麼找到了許默那個悶葫蘆……
許默。
想到這個名字,秦水煙有些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那個傻子。
現在肯定急瘋了吧?
千萬別死啊。
秦水煙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神變得有些溫柔。
上輩子被人像是破布娃娃一樣玩弄至死,這輩子能找到這個肯為了她把命都豁出去的男人,也不算白活。
「咔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空間裡突兀地響起。
那是門鎖轉動的聲音。
秦水煙的耳朵動了動,原本有些渙散的瞳孔瞬間聚焦。
來了。
她沒有動,依舊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隻是微微擡起了頭,目光如炬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
「吱呀——」
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股清涼的、帶著鹹味的海風,夾雜著清晨特有的濕潤氣息,瞬間湧了進來。
那是自由的味道。
緊接著,是光。
雖然走廊裡的光線並不算太亮,但對於已經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秦水煙來說,依然刺眼得像是正午的烈陽。
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擡手擋在眼前。
逆光中。
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
黑色的西裝,一絲不苟的短髮,還有那張永遠冷漠刻闆的臉。
蘇敏。
她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那個看似奄奄一息的女人。
三天的小黑屋。
就算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工,在這種環境下待上三天也會精神萎靡,甚至出現幻覺。
何況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
「秦小姐。」
蘇敏的聲音冷冰冰的,像是沒有感情的機器,「起床了。」
秦水煙沒說話。
她慢慢地放下了擋在眼前的手,適應了那突如其來的光線。
「唔……」
秦水煙慢吞吞地把腿從床上放下來,腳尖在那雙布拖鞋裡找了找,然後才踩實了地面。
她理了理有些亂的頭髮,擡頭看向蘇敏,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早啊,蘇敏。」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是因為太久沒有喝水說話的緣故,但語氣裡卻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恐懼或頹廢。
蘇敏皺了皺眉。
「船快靠岸了。」
蘇敏不想跟她廢話,側過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陸先生讓我帶你過去。」
秦水煙並沒有馬上動。
她轉過頭,透過敞開的房門,看向走廊盡頭的那扇舷窗。
那裡,正對著東方的地平線。
一輪慘白的太陽正努力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將微弱的光灑在海面上。
而在那片灰色的天海之間,一座龐大而壓抑的城市輪廓,像是一頭匍匐的巨獸,正靜靜地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那就是倫敦。
那就是陸知許為她精心準備的「鳥籠」。
秦水煙看著那個方向,眼底的光芒明明滅滅。
上輩子,她是林靳棠養在別墅裡的金絲雀。
這輩子,她是陸知許關在倫敦城堡裡的囚徒。
兜兜轉轉。
翻雲覆雨。
她費盡心機,手染鮮血,到頭來,竟然還是沒能逃脫這該死的命運。
就像是一個被設定好了程序的玩偶。
無論怎麼掙紮,無論怎麼反抗,最後都隻是從一個男人的手掌心裡,跳到了另一個男人的手掌心裡。
這就是那個該死的「系統」給她安排的結局嗎?
「呵……」
秦水煙忽然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充滿了諷刺。
「笑什麼?」蘇敏冷冷地看著她,「趕緊走,陸先生沒那麼多耐心等你。」
「急什麼?」
秦水煙收回視線,慢條斯理地從床上站了起來。
「稍等,我先刷個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