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許默,我們分手吧
咳咳。
秦水煙極輕地咳了兩聲。
她不著痕迹地後退一步,為端著輸液盤的小護士讓開了通路。
許默耳根處漫上一層可疑的薄紅。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漆黑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懊惱,卻又不敢對這位掌握著他輸液針頭生殺大權的護士表露分毫。
小護士目不斜視,神情冷峻得如同戰地醫生。她動作麻利地撕開酒精棉片的包裝,用鑷子夾著棉片在許默手背上反覆消毒,隨後拿起那針頭,看也不看就精準地刺入了他虯結的青筋裡。
護士調整好滴速,瞥了兩人一眼,丟下一句「有什麼事按鈴」,便轉身踩著快節奏的步伐離開了。
秦水煙拉過一張椅子,在許默的病床邊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輸液架的距離,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闆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空氣中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翻飛起舞,清晰可見。
時間彷彿被拉得很長很長。
秦水煙隻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那個勻速滴落的輸液瓶上,彷彿要將每一滴墜落的液體都數清。她能感覺到身邊那道灼熱的視線,像實質的烙鐵般落在她的側臉、她的頭髮、她搭在膝上的手指上。
他一直在看她,看得專註而貪婪,彷彿要將她的模樣,一筆一畫,深深刻進自己的骨血裡。
直到最後一滴藥液也消失在輸液管裡,她才站起身,熟練地拔掉針頭,用一團幹棉簽用力按住他手背上那個小小的針眼。
「我走了。」
許默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終卻隻是點了點頭,低低地「嗯」了一聲。
她鬆開手,轉身離開。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身後那道能將人灼傷的視線。
秦水煙沿著長長的走廊往外走。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每一次見面,都是一場倒計時。
每一次溫存,都是淩遲。
***
秦峰的效率高得驚人。
不到一個星期,那張隨軍證明,就送到了她手上。
他沒有去知青點,而是直接在國營飯店訂了個包廂。秦野也在,兩兄弟穿著筆挺的軍裝,坐在飯桌前,神情都有些嚴肅。
秦峰將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秦水煙面前。
「辦好了。」他言簡意賅。
秦水煙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微涼的紙封時,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她抽出裡面的那張紙,紙張不厚,卻重如千鈞。
白紙黑字,紅色的印章鮮艷得刺眼。
【家屬隨軍證明】。
「房間已經給你們收拾出來了,就在我和秦野住的那棟樓,三樓,朝南,帶個小陽台。」秦峰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你隨時可以拿著這份證明去部隊報道。報道之後,咱們姐弟三個就住一塊兒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但是,姐,你要想清楚。一旦報道,就意味著你正式歸部隊管理。以後進出大院,都必須打報告申請,批準了才能出去。不能再像現在這樣自由了。」
秦水t煙捏著那張紙,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我知道了。」
秦野在一旁看著她,欲言又止。那天姐姐在會客室裡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還烙印在他腦海裡。他想問問她和許默到底怎麼樣了,可看著秦峰那嚴肅的臉色和姐姐那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隻能笨拙地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悶聲悶氣地說:「姐,多吃點,你都瘦了。」
秦水煙看著碗裡那塊油光鋥亮的紅燒肉,胃裡忽然一陣翻江倒海。她強壓下那股噁心感,拿起筷子,面無表情地將肉塞進了嘴裡,機械地咀嚼著。
那頓飯,食不知味。
***
隨軍證明就像一張催命符,揣在秦水煙的口袋裡,日夜灼燒著她的皮膚,提醒著她所剩無幾的時間。
她開始一日挨著一日地拖延。
她要如何在他最愛她的時候,親手將他打入地獄?
她每天都去醫院,陪他復健,給他帶飯,聽他興緻勃勃地講著未來的計劃。
直到許默出院的前一天。
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微風不燥。
秦水煙坐在他的床沿邊,手裡拿著一個紅富士蘋果和一把水果刀,正給他削蘋果。陽光透過窗欞,在她纖長濃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溫柔的剪影。
她垂著眼,神情專註。刀鋒在她的控制下,穩穩地在果皮上遊走,削下一圈圈完整的、薄如蟬翼的果皮。蘋果的清香,在空氣中絲絲縷縷地散開。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刀刃劃過果肉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
許默就那麼靠在床頭,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他看著她白皙的、因為低頭而露出的那一截優美的脖頸,看著她烏黑的髮絲垂落在臉頰邊,看著她專註削蘋果時,微微抿起的唇角。
看了許久許久,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煙煙。」
秦水煙削蘋果的動作頓住了。
她擡起眼看向他,眼底帶著一絲詢問。
許默的目光深邃如海,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看透。他凝視著她,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秦水煙的手猛地一抖,鋒利的刀刃擦著果肉滑了下去,險些割到她自己的手指。
蘋果上被劃出了一道又深又醜的口子。
秦水煙的心臟,也像是被這把刀狠狠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淋漓。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個自然的笑容:「為什麼這麼說?」
「我不知道。」許默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那眼神裡有她看不懂的悲傷與瞭然,「我就是知道。你要離開我了。」
他的直覺,敏銳得可怕。
秦水煙再也說不出一個辯解的字。
她沉默了。
所有的謊言與偽裝,在他這樣通透的目光下,都顯得那麼蒼白可笑。
她垂下眼,視線重新落回到手上那個削了一半的蘋果上。那道醜陋的劃痕,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橫亘在光潔的果肉上。
她和許默的緣分,就像這個蘋果。
就差一點,隻差那麼一點點,就能圓滿了。
可是,終究還是功虧一簣。
「我申請了家屬隨軍。」許久,秦水煙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以後……可能沒辦法再像現在這樣,隨時來和平村了。部隊對隨軍家屬的管理,比較嚴格。」
許默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病房裡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隻有那台老舊的掛鐘,在牆上「滴答、滴答」地走著,不疾不徐,敲打著兩人緊繃的神經。
「其實我可以等的。」
終於,許默開口了,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放在被子下的那隻手,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握緊,指節根根凸起,手背上青筋畢露,洩露了他內心極度的不平靜。
其實,在他決定和她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她是滬城來的大小姐,是天上的雲,是水裡的煙。
而他,不過是爛泥地裡的一個混混。
他從未奢望過能將她永遠留住。他隻是想,在她停留的這段時間裡,拼盡全力對她好,讓她開心。隻要她想走,他絕不挽留。
他曾無數次在腦海中預演過這個場景。他以為自己可以很瀟灑,很坦然。
可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當她親口說出那番話時,他才發現,所有的理智與灑脫,都在瞬間土崩瓦解。
心臟像是被一隻巨手攥住,疼得他無法呼吸。
他忍不住想求她,求她別走。
秦水煙依舊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緒。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從喉嚨裡擠出三個字。
「對不起。」
許默低聲問:「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見的卑微與乞求。
「我會很快好起來的,復建我一天都沒有停過。我也會努力賺錢,我跟你保證,以後絕對不會讓你再吃一點苦頭……」
他語無倫次地,將自己所有的籌碼都擺了出來,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企圖挽回最後的局面。
秦水煙知道,自己不能再心軟了。
長痛不如短痛。
她必須用最殘忍的方式,斬斷他所有的念想。
「不是你的問題。」她打斷了他,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的冷意,「是我厭倦了。」
許默的聲音,戛然而止。
秦水煙緩緩擡起頭,終於逼著自己,正視他那雙寫滿震驚與不可置信的眼睛。
她無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她慣有的、嬌縱的漫不經心:「你也知道的,我不長性。從小就這樣,對什麼東西都是三分鐘熱度,興趣來得快,去得也快。」
她不忍心再看他眼底那點點熄滅的光。
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會全盤崩潰。
她移開視線,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上,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冷漠的語調,說出了那句早已在心中排演了千百遍的台詞。
「鄉下的生活,我已經膩了。」
「許默,」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了最後的判決,「我們分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