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蘇念禾,你甘心嗎?」
「騙你?」
海風將秦水煙那一頭綢緞般的長發吹得肆意飛揚。
「蘇念禾,你長得醜就算了,腦子也跟著壞掉了?」
「我有沒有騙你,你現在爬起來,滾去親自問問陸知許不就行了?」
蘇念禾渾身一顫。
她趴在冰冷潮濕的甲闆上,那隻斷掉的手腕還在滲著血,疼得她整個人都在抽搐,可她卻像是感覺不到了一樣,隻是一瞬不瞬地盯著秦水煙。
「問……問他?」
「是啊,問問陸知許。」
秦水煙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陸知許是英國培養出來的特工。這世上要是還有林靳棠的活口,哪怕是一根頭髮絲,憑陸知許的情報網,能挖不出來?」
秦水煙頓了頓,嘴角的譏諷愈發濃烈。
「或者說,這些年,他是怎麼跟你描述林靳棠的下落的?」
「是不是每次當你快要絕望,當你想要放棄的時候,他就恰好拿出一張模糊不清的照片,或者一段似是而非的消息,告訴你林靳棠就在前面,就在下一個城市,隻要你再幫他殺一個人,再幫他送一份情報,你就能見到他了?」
蘇念禾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一瞬間,無數個過往的畫面像是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裡瘋狂閃回。
那一年的雨夜。
陸知許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夾著雪茄,煙霧繚繞中,他把一張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隻有一個背影。
穿著風衣,身材修長,站在倫敦的街頭。
「念禾,」陸知許的聲音溫柔得像個魔鬼,「這是昨天剛拍到的。很像他對不對?隻要你幫我搞定那個來訪華的工程師,我就告訴你他在哪家旅館。」
又是一年。
她剛做完一次整容手術,臉上纏滿了紗布,疼得整夜睡不著覺。
陸知許站在病床前,手裡拿著一疊文件。
「好消息,有人在巴黎見過他。念禾,你這張臉還是太像以前了,這不行。為了我們的計劃,也為了能早點找到他,你得忍一忍。」
每一次。
每一次都是這樣。
永遠是背影,永遠是側臉,永遠是「就在前面」。
「不……」
蘇念禾痛苦地抱著頭,「不!陸先生不會騙我!他答應過我的……他說過隻要我聽話……」
「聽話?」
秦水煙冷笑一聲。
「蘇念禾,你這五年,活得真像個笑話。」
她微微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誅心。
「實話告訴你吧。」
「林靳棠早在六年前就死了。」
「死在滬城,死在秦家別墅裡。」
秦水煙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味一段頗為有趣的往事。
「那天晚上的月色很好,是我18歲生日。我親自去菜市場,給他買了發芽的土豆,叫廚娘做了一碗酸辣土豆絲。你知道嗎?發了芽的土豆是有毒的,龍葵素。」
「他吃得很開心。」
「後來啊,他就開始嘔吐,開始抽搐,呼吸衰竭。我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在地上爬,看著他向我求救,看著他把自己的喉嚨抓得稀爛。」
秦水煙說得極其詳細。
「六年了,蘇念禾。」
「他的屍骨早就爛成了泥,變成了花肥。而你,竟然跟著陸知許這個騙子,滿世界找了一個死人五年?」
「你說你蠢不蠢?」
轟——!
蘇念禾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六年前……
發了芽的土豆……
秦水煙描述得太平靜了,平靜到讓人根本無法懷疑其中的真實性。那種殺人後的從容,那種提到死者時的冷漠,絕不是編造出來的。
如果林靳棠真的死了。
如果是真的……
那這五年,她算什麼?
蘇念禾顫抖著擡起那隻完好的手,摸了摸自己那張凹凸不平、如同鬼魅一般的臉。
為了陸知許的任務,為了能「更方便」地潛伏,她接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整容手術。削骨、填充、植皮。
每一次手術刀劃過皮膚,她都在心裡告訴自己:為了見到林先生,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幫陸知許暗殺同胞。
她出賣國家的機密。
她把自己變成了一把沒有感情的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她把自己搞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結果呢?
結果就是為了一個早就死了六年的鬼魂?
「啊……啊……」
蘇念禾張大嘴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眼淚混合著鼻涕和血水,糊滿了她那張猙獰的臉。
絕望。
鋪天蓋地的絕望,比這海上的黑夜還要濃稠,瞬間將她淹沒。
「怎麼?現在才反應過來?」
秦水煙看著她這副崩潰的模樣,眼底沒有一絲憐憫。
「你跟著陸知許五年,難道你就沒發現嗎?他看你的眼神,哪怕有過一絲一毫的尊重?」
「在他眼裡,你就是一條狗。一條好用的、聽話的、為了根肉骨頭就能去咬人的瘋狗。」
「更有意思的是。」
秦水煙輕輕轉動著手裡的槍,槍口在月光下泛著森寒的光。
「這根肉骨頭,還是假的。」
「他明明知道林靳棠早就死了,明明知道你這輩子的執念就是個笑話,可他還是騙了你。他看著你像個傻子一樣滿懷希望地去整容,去殺人,去賣命。」
「蘇念禾,我要是你,我現在就衝上去,咬斷他的喉嚨。」
蘇念禾停止了哭嚎。
她趴在地上,身體還在劇烈地顫抖,但那種顫抖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一種被愚弄、被踐踏、被當做垃圾一樣利用了五年的滔天恨意。
如果沒有遇到陸知許。
如果陸知許沒有騙她。
哪怕林靳棠真的死了,哪怕她這輩子註定孤獨終老,她至少還能保留一張像樣的人臉,至少還能活得像個人!
是陸知許。
是他毀了她的一切。
是他把她變成了怪物,又用一個死人的謊言,把她囚禁在這個無盡的噩夢裡!
「我要……殺了他……」
蘇念禾的手指死死地扣進甲闆的縫隙裡,指甲崩斷,鮮血淋漓。
「你說什麼?」秦水煙挑了挑眉。
「我要殺了那個畜生!!」
蘇念禾猛地擡起頭。
那一瞬間,秦水煙竟然被她眼裡的怨毒驚了一下。
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眼神。
那是惡鬼索命的眼神。
「這就對了。」
秦水煙緩緩收回槍,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她賭對了。
對於蘇念禾這種偏執到極點的瘋子來說,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信仰的崩塌。
當她知道自己奉若神明的愛情,在別人眼裡隻是用來操控她的狗鏈子時,這種反噬,將會比任何武器都緻命。
「既然想報仇,那就別像條死狗一樣趴在這裡。」
秦水煙往後退了一步,讓出了一條路。
她用下巴點了點頂層宴會的方向,那裡的燈光依舊璀璨,隱約還能聽到優雅的小提琴聲。
「去吧。」
「你的好主人就在那裡,喝著香檳,摟著別的女人,慶祝他的勝利。」
「而你,隻能在這裡像隻老鼠一樣瑟瑟發抖。」
「憑什麼?」
秦水煙的聲音像是有魔力,充滿了蠱惑。
「憑什麼他能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憑什麼他能踩著你的血肉往上爬,最後還要把你一腳踢開?」
「蘇念禾,你甘心嗎?」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蘇念禾嘶吼著,她用那隻完好的手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海風吹得她身上那件寬大的病號服獵獵作響,露出的四肢枯瘦如柴,上面布滿了青紫的傷痕。
「秦水煙。」
蘇念禾轉過頭,死死地盯著秦水煙,咬牙切齒地說道,「如果我發現你騙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