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萬萬次的輪迴裡,她一直在等他。
那眼神太沉了。
像是深冬裡結了冰的松花江,冰面下卻湧動著要把人吞沒的暗流。又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回來的孤魂,乍一見了人間的太陽,帶著股令人心悸的貪婪和後怕。
這種眼神,秦水煙沒見過。
哪怕是上輩子,哪怕是這輩子,在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眼裡,她見得最多的也就是隱忍、包容,還有那種藏得很深、輕易不敢露頭的愛意。
什麼時候見過這樣赤裸裸的、彷彿要把她整個人都揉進骨血裡的眼神?
秦水煙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傻子。」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紅了。
她伸出手,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輕輕地覆蓋在他的眼睛上,像是要擋住那種讓她心顫的目光。
「幹什麼這麼看我?」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軟綿綿的,像是一隻收起了爪子的貓,「我又沒死,好端端地站在這兒呢。」
許默沒有躲。
他任由那隻柔軟的手蓋在自己臉上。掌心的紋路貼著他的眼皮,那是活人的溫度,是真實的觸感,不是夢裡那些抓不住的幻影。
他在掌心下眨了眨眼,睫毛掃過她的手心,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
隨後,他拉下了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裡,不肯鬆開半分。
「叔叔呢?」
男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沒事吧?」
聽到「叔叔」這兩個字,秦水煙臉上的柔情瞬間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他能有什麼事?」
秦水煙冷哼一聲,「那個美國佬吹上天的氣囊確實管用,把他護得嚴嚴實實的。就是腦袋磕了一下,有點輕微腦震蕩,這會兒正在隔壁病房躺著哼哼呢,剛才還嚷嚷著頭暈想吐,我看他就是矯情。」
秦水煙氣不打一處來。
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顯擺。
那麼寬的路他不走,非要在那個急轉彎的地方超速。如果不是許默反應快,現在的秦家,恐怕已經成了明日報紙上一則慘烈的豆腐塊新聞了。
「別怪叔叔。」
許默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嘴角費力地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想要擡手去撫平她眉心的褶皺,但肩膀上的劇痛讓他隻是微微動了動手指,便無奈地放棄了。
「他也是這段日子太開心了。」
許默輕聲說道,語氣裡沒有半點怨懟,「回了老宅,修了房子,又把你和孩子帶了回來。叔叔是想在他那個朋友圈子裡爭口氣,他沒壞心。」
「他是沒壞心,他是沒腦子!」
秦水煙一下子炸了毛。
「開心?開心就能拿全家人的命去賭嗎?」
秦水煙紅著眼,居高臨下地看著病床上的男人,胸口劇烈起伏,「許默,你知不知道當時有多危險?那是盤山路!旁邊就是懸崖!如果不是你撲過去……」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哽咽了。
「那是鋼管啊!許默!」
她指著他纏滿紗布的肩膀,手指都在顫抖,「醫生說了,再偏一公分,哪怕就一公分!你的胳膊就廢了!你的手就廢了!」
「你是醫生啊!那是拿手術刀的手!是為了救人命的手!」
「如果你的手壞了,把你這輩子都搭進去了……那我真的就是……」
她真的就是萬死難辭其咎。
她是重生回來的。
她是想來彌補遺憾,想來帶著他過好日子的。不是讓他為了秦家,為了她那個愛面子的爹,變成一個殘廢。
看著面前哭成淚人的女人,許默的心臟疼。
比傷口還要疼。
「煙煙。」
他叫了一聲,聲音低沉而有力。
他強忍著肩膀上撕裂般的痛楚,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撐著床闆,稍微欠起了身子。
「過來。」
秦水煙還在哭,卻還是聽話地往前挪了兩步。
許默伸出手。
那隻布滿薄繭、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地撫上了她的側臉。
他一點一點,極其耐心地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我這不是沒什麼事嗎?」
他的聲音很輕,「我是醫生,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剛才醒過來的時候我就試過了,手指還能動,神經沒斷,知覺也在。養上個把月,照樣能拿刀,照樣能抱你。」
秦水煙抽噎了一下,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再說了。」
許默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原本冷清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深情,「就算真的廢了一隻手,又能怎麼樣?」
「用一隻手,換你,換孩子,換叔叔,換我們一家子整整齊齊地活著。」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這筆買賣,劃算。」
秦水煙愣住了。
什麼叫劃算?
那是他的手啊!
「有事就晚了!」
秦水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嗔怒道,「你就是個笨蛋!徹頭徹尾的笨蛋!」
罵歸罵。
身子卻誠實地軟了下來。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他肩膀上的傷口,像隻受了委屈的小獸,輕輕地趴伏在他寬闊的胸膛上。
耳朵貼著他的胸口。
「咚、咚、咚。」
那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撞擊著她的耳膜,也安撫著她那顆驚魂未定的心。
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夕陽已經徹底落下去了,天色擦黑。遠處走廊裡偶爾傳來護士推車的聲音,還有家屬低低的交談聲。
這人間煙火氣,此刻聽來竟是如此動聽。
「許默。」
秦水煙閉著眼睛,貪婪地嗅著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消毒水味和淡淡煙草味的熟悉氣息,喃喃說道,「幸好你沒事……真的,幸好你沒事。」
「剛才在車裡,我一擡頭,看見你渾身是血地倒在駕駛座上,那根鋼管插在你身上……那一瞬間,我覺得我的心都停了。」
「我在想,要是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許默……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累了……」
許默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將她更深地摟進懷裡。
他低下頭。
嘴唇輕輕碰了碰她光潔飽滿的額頭,落下一個帶著憐惜的吻。
「胡說。」
他低聲責備,語氣裡卻滿是寵溺,「以後不許說這種話。我們要活,還要活得長長久久。」
剛才那個夢。
讓他徹底看清了一些東西。
萬萬次的輪迴裡,他們總是錯過。
而這一次。
是秦水煙拼了命換來的這一次。
他不能再像個懦夫一樣,守著那點可憐的自卑,患得患失,裹足不前。
既然老天爺讓他看到了那些記憶,那就是在告訴他——抓緊她。
死都要抓緊。
「煙煙。」
許默開口。
「嗯?」秦水煙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在他的病號服紐扣上打著圈。
「等我好起來。」
「我們結婚吧。」
秦水煙的手指僵住了。
她趴在他胸口,一動不動,像是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過了好幾秒。
她才緩緩地擡起頭,那張明艷的臉上寫滿了錯愕。
「什麼?」
「結婚。」
許默重複了一遍,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領證,擺酒。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秦水煙眨了眨眼。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直起身子,雙手撐在床沿上,饒有興緻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嚴肅的男人。
「結婚?」
她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許大醫生,你不是有結婚恐懼症嗎?怎麼著,這腦袋沒被撞,也被車給撞開竅了?」
許默抓住了那根在他鼻樑上作亂的手指,緊緊地包裹在掌心裡。
他沒有笑。
那張冷硬剛毅的臉上,是秦水煙從未見過的認真。
「我想通了,煙煙。」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想跟你結婚。我想去民政局,把我們倆的名字寫在一個本子上,蓋上那個紅戳。」
「我想讓官方的證明把你綁在我身邊。」
「我不想再當那個『孩子的叔叔』,或者是你的『對象』。我要當你的丈夫,法律意義上的丈夫。」
「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分開了。」
他的眼神穿透了秦水煙的瞳孔,彷彿看到了那無盡輪迴裡兩人凄慘的結局。
「煙煙。這輩子,我們會幸福美滿,相濡以沫,一直到老。」
他一直在害怕,害怕這五年後的失而復得,是秦水煙的一時興起。怕她再次不告而別,把他丟在原地,連原因都沒有。
但是現在,他不怕了。
在那個漫長的夢裡,在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裡,他看到了。
他看到無論在哪一個時空,無論遭遇了什麼樣的苦難,秦水煙的心裡,始終隻有他一個人。
萬萬次的輪迴裡,她一直在等他。
這一次,她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帶著滿身的傷痕和秘密,奔他而來。她護著他的家人,幫他改了命,把那個破碎的許默一片一片地拼湊起來。
這樣一個女人。
怎麼會丟下他?
怎麼捨得丟下他?
秦水煙看著他。
看著看著,眼裡的笑意慢慢褪去,眼眶又濕潤了。
她讀懂了他眼裡的不安,也讀懂了他此刻的決絕。
這個傻子。
原來一直都在害怕啊。
「好。」
「那就結婚。」
她低下頭,在他的唇上重重地印下一吻。
「等你好起來,我們就去領證。你要是不娶我,我就把你的腿打斷,養你在家裡當一輩子的小白臉。」
許默笑了。
「一言為定。」
「騙人是小狗。」
秦水煙噗嗤一笑。
「你本來就是小狗。」
「我的大黑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