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交流會
黑省。
一座不起眼的灰白色大樓矗立在白楊樹掩映的深處。
門口並沒有掛牌子。
隻有兩個荷槍實彈的哨兵,如雕塑般佇立在鐵門兩側,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這裡是國家某機密研究所的駐地。
也是「天盾」計劃的心臟。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緩緩停在大樓門口。
車門打開。
一隻穿著黑色小羊皮底鞋的腳,輕輕踏在了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水泥地上。
秦水煙下了車。
她在原地站定,深深吸了一口雨後濕潤的空氣。
空氣裡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淡淡的松柏香。
很好聞。
剛走進大廳。
兩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簾。
聶雲昭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雙銳利的眼睛在看到秦水煙的那一刻,瞬間柔和了下來。
而站在她身邊的,是一個氣質溫婉的中年婦人。
夏星月。
這位剛剛經歷了生死劫難、又與失散多年的兒子重逢的母親,此刻看起來雖然消瘦了許多,但精神頭卻比之前好了不少。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胸前別著那枚象徵著最高許可權的紅色徽章。
「水煙!」
看到秦水煙進來,夏星月那雙總是帶著淡淡愁緒的眼睛驟然亮起。
她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來。
完全沒有了平日裡作為頂級科學家的矜持。
「夏老師。」
秦水煙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還沒等她伸出手,夏星月已經一把將她緊緊抱住。
擁抱很緊。
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帶著失而復得的珍視。
秦水煙愣了一下。
隨即,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夏星月顫抖的脊背。
「瘦了。」
夏星月鬆開她,眼眶微紅,那雙略顯粗糙的手心疼地撫過秦水煙的臉頰。
「傷口還疼嗎?」
秦水煙搖了搖頭。
「早就不疼了。」
她語氣輕快,彷彿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小遊戲。
「倒是您,夏老師,聽說您現在接手了『天盾』小組?」
「聶所長這是要把您當苦力使喚啊。」
秦水煙半開玩笑地看向一旁含笑不語的聶雲昭。
「你個小丫頭,嘴還是這麼不饒人。」
聶雲昭走上前,佯裝生氣地瞪了她一眼,但眼角的笑紋卻出賣了她的好心情。
「夏教授不僅是『天盾』的組長,更是我們研究所的定海神針。」
「有她在,那個什麼『魔術師』就算長了三頭六臂,也別想再輕易攻破我們的防火牆。」
提到「魔術師」這個代號。
原本輕鬆的氣氛,瞬間凝固了一瞬。
「好了,敘舊的話以後再說。」
聶雲昭很快收斂了笑意,恢復了那種雷厲風行的領導做派。
她看了一眼大廳裡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壓低了聲音。
「水煙,跟我來辦公室。」
「有一項緊急任務,需要你立刻接手。」
……
所長辦公室。
厚重的窗簾拉了一半,擋住了窗外過於刺眼的陽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茶香和紙張的味道。
聶雲昭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夏星月坐在側面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個搪瓷茶缸,神色凝重。
「啪。」
一份印著「絕密」字樣的牛皮紙檔案袋,被推到了秦水煙面前。
秦水煙並沒有立刻打開。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那鮮紅的印章,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這是什麼?」
「你自己看。」
聶雲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卻一直鎖在秦水煙臉上,似乎在觀察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秦水煙挑了挑眉。
她伸手解開檔案袋上的纏繩,抽出裡面的文件。
第一頁,赫然是一張邀請函的複印件。
【1979年港城國際電子信息技術交流研討會】
秦水煙的目光在「港城」兩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東方之珠。
也是魚龍混雜的冒險家樂園。
更是各方勢力暗中角力的修羅場。
「上面的意思很明確。」
聶雲昭的聲音沉穩有力,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回蕩。
「這兩年,國際形勢變化很快。隨著尼克松訪華,中美關係緩和,港城那邊的態度也在發生微妙的轉變。」
「這次研討會,雖然名義上是民間學術交流,但實際上是港英政府對我們大陸的一次試探。」
「他們想看看,我們在被封鎖了這麼多年後,到底還有多少家底。」
秦水煙一目十行地掃視著文件內容。
她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
但那雙原本慵懶的眸子,此刻卻像是利刃,透著一股攝人的鋒芒。
「計算機技術,一直是西方對我們封鎖的重點。」
聶雲昭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甘。
「不得不承認,在這方面,我們確實比港城落後了一大截。」
「這次去,不僅僅是交流。」
「更是要向外界展示,我們國人的脊樑,還沒斷。」
「我們需要一個既懂技術,又有膽識,能鎮得住場子的人。」
說到這裡,聶雲昭停頓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夏星月,又將目光轉回到秦水煙身上。
「夏教授現在是『天盾』的核心,身份太敏感,絕對不能離開研究所半步。」
「而且,她的身體狀況也經不起長途跋涉的折騰。」
「所以……」
聶雲昭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著秦水煙。
「組織上經過慎重考慮,決定派你去。」
房間裡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死寂。
隻有牆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秦水煙合上了文件夾。
她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靠向椅背。
港城。
那個地方,現在可是龍潭虎穴。
特務、間諜、黑幫,各路牛鬼蛇神都在那裡匯聚。
「好。」
秦水煙擡起頭,迎上聶雲昭審視的目光。
隻有一個字。
乾脆利落。
沒有問待遇,沒有問困難,甚至沒有問如果回不來怎麼辦。
聶雲昭眼底閃過一絲激賞。
她就知道,自己沒看錯人。
這丫頭看著嬌氣,實際上骨頭比誰都硬。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
聶雲昭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她站起身,走到秦水煙身邊,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知道這次任務很危險。」
「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裡的人,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所以,為了保障你的安全,我特意從安保部精挑細選了兩個人。」
聶雲昭神秘地笑了笑,豎起兩根手指。
「一男,一女。」
「他們會以助手的身份,全程陪同你參加這次研討會,貼身保護你的安全。」
秦水煙並沒有太在意。
「行。」
「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後。」
聶雲昭說道。
「這兩天你先熟悉一下資料,順便和夏教授對接一下技術細節。」
「至於那兩個保衛人員……」
聶雲昭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等出發那天,你會見到他們的。」
「我相信,你會對我的安排滿意的。」
秦水煙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那就這麼定了。」
她拿起桌上的檔案袋,轉身朝門口走去。
「我先回去了。」
……
走廊裡很安靜。
隻有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迴廊裡迴響。
秦水煙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檯邊才停下。
她把檔案袋夾在腋下,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窗外,是一片湛藍如洗的天空。
幾隻鴿子撲棱著翅膀飛過,發出一串清脆的哨音。
三天後就要走了。
這一去,歸期未定,生死難料。
秦水煙的目光,落在了走廊牆壁上掛著的那部黑色轉盤電話上。
那是內部線路。
可以轉接到京都的別墅裡。
隻要撥通那個號碼,就能聽到那個渾厚、有些啰嗦、卻永遠把她捧在手心裡疼愛的聲音。
「喂,是囡囡嗎?」
「吃飯了沒有?」
「錢夠不夠花?」
「要是受委屈了就回家,爸養你一輩子……」
秦水煙的腦海裡,幾乎能自動浮現出秦建國拿著話筒大聲嚷嚷的樣子。
她的手,緩緩伸向那個冰涼的話筒。
但在指尖觸碰到的一瞬間,又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不能打。
「呼……」
秦水煙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收回手,將那份可能會要了她命的文件緊緊抱在懷裡。
轉過身,背靠著窗檯。
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
「港城……」
她低聲呢喃著這兩個字,眼神望向遙遠的南方。
「水煙。」
身後傳來了夏星月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