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他真的很愛她。
聶雲昭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眸色愈發深邃。
她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煙,動作嫻熟地點燃。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她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銳利的臉。
她吸了一口,煙霧從唇邊逸出,像一聲無聲的嘆息。
「確定想好了?」她的聲音透過煙霧傳來,帶著一絲沙啞的質感,「一旦我將你的檔案提交上去,你這輩子註定沒辦法和普通人一樣生活。你的名字會和國家綁定,但是大概率要隱姓埋名一輩子。除了少數人知道你的貢獻,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你會被家裡人誤解,甚至……可能會死。」
死。
許默垂下眼簾。
窗外是1979年夏末京都蔚藍高遠的天空,幾朵浮雲懶洋洋地飄著。總軍區大院裡種著幾十年的白楊樹,枝葉繁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一切都那麼平和安詳。
可他知道,在那片平和之下,是無數雙來自黑暗的眼睛,正虎視眈眈。
他想起了五年前。
和平村那個燥熱的夏天,秦水煙坐著大隊長的拖拉機,出現在了和平村的村口下。陽光穿過槐樹濃密的枝葉,在她身上跳躍,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她一擡頭,看見了他,那雙明亮的狐狸眼便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兒。
「你好。」她喊他。
那一刻他覺得整個世界的陽光都匯聚在了她身上。
他又想起了手術室裡,她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脖頸處那道猙獰的傷口幾乎將她的生命割斷。
他甚至想起了方才在病房裡,她躺在床上,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無法想象。
如果他沒有及時趕到,如果他的手抖了哪怕一毫米,如果那把刀再深一寸……
他會徹底失去她。
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個叫秦水煙的人。
他真的很愛她。
事到如今,此時此刻,他也終於肯對自己承認,他原來這麼愛她。愛到願意放棄唾手可得的光明前途,愛到願意捨棄平靜安穩的人生,愛到……願意陪她一起死。
許默緩緩擡起頭,目光穿過裊裊的煙霧,再次落在了聶雲昭的臉上。
「我想陪在她身邊。」
「不管她在做什麼,我都想陪著她。我不想她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死了,而我連她的骨灰和墓地也找不到。」
他要到她的地方去,走她的路,跟她肩並肩。
如果沒辦法一起走在陽光下,那就一起和她站在陰影裡。
同生共死。
聶雲昭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從許默那雙平靜無波的眼底,看到了足以焚燒一切的執著。
那是一種她隻在秦水煙身上見到過的、偏執到近乎瘋狂的光芒。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有的警告和勸說,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對這樣的人來說,所謂的危險和犧牲,根本不是阻礙,而是……通往終點的唯一路徑。
「那……」
她剛要說什麼,許默卻突然開口打斷了她。
「聶所長,我有一事相求。」
聶雲昭微微一愣,示意他繼續。「你說。」
許默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近乎請求的情緒。
「在我成功入職之前,請不要告訴秦水煙。」
這個要求,讓聶雲昭徹底怔住了。
她沉默了足足十幾秒,辦公室裡安靜得隻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咔噠」聲。
她用力吸了一口煙,任由那辛辣的煙氣在肺裡衝撞,然後緩緩吐出。
一聲苦笑,從她唇邊溢出。
「許默,你知不知道,水煙要是知道了,非得恨死我不可。」
那個丫頭的脾氣,她再清楚不過了。倔強、驕傲,永遠習慣把所有人都護在自己身後,自己扛下一切。
她甚至猜測,五年前秦水煙之所以跟許默分手,為的,是不是就是讓他能擁有一個乾淨而光明的未來?
而現在,她這個做領導的,卻要親手把他拉進來。
這無異於背叛。
可是……
聶雲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清大醫學院的第一名,總軍區醫院搶著要的頂尖人才,一個能在鬼門關前把人硬生生拖回來的天才外科醫生。
這樣一個人物,對於「天盾」計劃,對於整個研究所的後勤保障體系來說,其價值……無可估量。
於私,她應該尊重秦水煙的選擇。
於公,她絕不能放走這樣的人才。
最終,理智戰勝了情感。
「我可以答應你。」聶雲昭將煙蒂在煙灰缸裡摁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因為我不想放棄你這樣的人才。」
許默垂下眼,靜靜地思考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這個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知道,以秦水煙的性格,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計劃,一定會用盡一切辦法來阻止。
可她不知道。
對他而言,看著她獨自一人在刀尖上行走,而自己卻隻能站在遙遠的安全地帶,那才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公,最殘忍的酷刑。
他必須走到她身邊去。
這是他唯一能讓自己心安的方式。
「你還有什麼想要提的嗎?」聶雲昭看著他,問道。
許默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家裡人的安危……」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卻不能不顧及遠在黑省和平村的家人。姐姐許巧,還有那些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他一旦踏入這個領域,就意味著他的背景會被敵人查個底朝天。那些與他有關的普通人,很可能會成為敵人用來攻擊他的軟肋。
「你放心。」聶雲昭的回答乾淨利落,「從你的檔案進入我們系統的那一刻起,你的所有直系親屬以及重要的社會關係,都會被納入最高級別的保護序列。我們會以地方政府或者國營單位招工的名義,給你的家人安排新的工作和住處,保障他們的絕對安全,讓你不會有任何後顧之憂。」
這是國家給予這些無名英雄的,最堅實的後盾。
聽到她這樣說,許默心中最後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他點了點頭。「那就這樣吧。」
聶雲昭從身旁一個上了鎖的抽屜裡,取出一份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遞到他面前。
「這是我們研究所的入職意向書和保密協議。你看一看,如果沒有問題,就簽個字。正式的合同和調檔手續,等你的檔案通過政審後,我會派專人去醫院跟你接洽。」
許默沒有絲毫遲疑走上前去。
他打開文件袋,抽出裡面的幾頁紙。
上面的條款並不複雜,更多的是關於保密條例和組織紀律的嚴苛規定。他隻粗略地掃了一眼,目光便落在了最後一頁的簽名欄上。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
那支曾經簽署過無數份國家級絕密文件的英雄牌鋼筆,在他寬大的手掌裡顯得有些纖細。筆尖的金屬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他俯下身,沒有片刻的猶豫,在那片空白處,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許默。
兩個字,筆鋒銳利,力透紙背,一如他本人。
當最後一筆落下,他的人生,便與過去的那個世界,徹底割裂。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清大醫學院的天之驕子,不再是總軍區醫院前途無量的外科新星。
他隻是一個代號。
一個站在光明背後,為守護光明而存在的,無名的影子。
他將筆帽蓋好,輕輕放回桌上,整個過程安靜而沉穩。
「好了。」
他直起身,重新看向聶雲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聶雲昭收迴文件,仔細地看了一眼那個簽名,然後將其重新裝迴文件袋,鎖進了抽屜。
她站起身,第一次主動朝許默伸出了手。
「歡迎加入,許默同志。」
許默伸出手,與她交握。
兩隻手,一隻溫涼而有力,一隻瘦削而堅定。
「合作愉快。」他低聲說。
窗外,一片落葉打著旋兒,從枝頭飄落,昭示著這個漫長而燥熱的夏天,即將走到盡頭。
而一個屬於他們的,更加漫長、也更加嚴酷的寒冬,才剛剛開始。
*
覺得煙煙沒許默愛她的,倒回去重新看前面的章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