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他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顧明遠提著那個竹籃,腳步有些沉重。
這條通往知青點的路,今天走起來,好像格外長。
遠遠的,已經能看見知青宿舍那幾排簡陋的紅磚房,屋頂的煙囪裡,正冒出裊裊的炊煙。
已經有人陸陸續續地起了床,幾個女知青正端著臉盆,睡眼惺忪地在井邊排隊打水。
秦水煙不在其中。
她已經收拾停當,正站在屋檐下,拿著一把小巧的木梳,慢條斯理地梳理著自己那頭烏黑的長發。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挽到了手肘,露出兩截白得晃眼的小臂。
顧明遠看見她,腳步下意識地頓了頓,心裡那點沒來由的緊張,又冒了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水煙姐。」
秦水煙聞聲,停下了梳頭的動作,回過頭來。
她的目光落在顧明遠和他懷裡的竹籃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早。」
顧明遠把籃子遞了過去,眼神有些飄忽,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這個……是默哥叫我拿來給你的。」
秦水煙伸出纖長的手指,自然地接過了籃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籃子裡的西紅柿紅得像一團火,黃瓜則綠得發亮,頂花帶刺,新鮮得很。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一顆圓滾滾的西紅柿,狀似不經意地擡起眼簾,問道。
「他回來了?」
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顧明遠點了點頭,聲音有點悶。
「嗯,昨天下午回來的。」
「他讓我把這個給你送過來,現在……已經去上工了。」
「好。」
秦水煙應了一聲。
「我知道了。」
她的視線重新落回籃子上,像是很滿意這些蔬菜。
「你回去,代我謝謝他。」
「哦……好。」
顧明遠局促地應著,腳下卻沒動。
他看著秦水煙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忽然覺得,自己要是不說點什麼,就太不是東西了。
默哥是他的老大,沒錯。
可水煙姐,也是他們的恩人。
顧明遠撓了撓後腦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那個……水煙姐。」
「嗯?」秦水煙側過頭看他。
顧明遠深吸了一口氣,竹筒倒豆子似的,飛快地說道。
「我……我把你從燕三爺手裡,把我們兄弟幾個贖回來的事,跟默哥說了。」
說完,他又急急地補充了一句。
「不過你放心!我沒說你給錢的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就差對天發誓了。
秦水.煙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她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
「我知道了。」
那平靜的反應,讓顧明遠準備好的一肚子話,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看著秦水煙,心裡更是百感交集。
他以前覺得,像秦水煙這種從滬城來的嬌小姐,漂亮,有錢,看上他們默哥,八成就是圖個新鮮。
鄉下地方苦,日子又沒盼頭,找個長得好看的男人談個戀愛,打發打發時間,等哪天有機會回城了,拍拍屁股就走人,絕不會有半分留戀。
這種事,他們聽得多了。
但是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看得很清楚。
秦水煙不是那種玩弄感情的人。
她對默哥的好,是實打實的。
這麼好的一個姑娘,他不希望她被辜負。
秦水煙看出了他臉上的欲言又止,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怎麼了?」
「還有話想跟我說?」
顧明遠被她這麼一看,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他收回視線,眼神閃躲,支支吾吾地開了口。
「水煙姐……」
「那個……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秦水煙耐心地等著。
顧明遠一咬牙,心一橫,還是說了出來。
「水煙姐……強扭的瓜不甜。」
話說出口,他自己的臉先燒了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感覺自己就像個多嘴多舌的長舌婦。
「我們老大那個人……他就是個悶葫蘆,脾氣又臭又硬。」
「如果他真的……」
「額……」
顧明遠卡住了,不知道該怎麼措辭才不會傷到她。
他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真的對你沒那個意思……你……你也要多愛惜自己。」
「別……別在他一棵樹上弔死。」
空氣,安靜了一瞬。
秦水煙臉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滯。
她似乎是愣了一下。
隨即,她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事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像清晨的露珠滴落在葉片上,乾淨又悅耳。
她眼波流轉,看著眼前這個窘迫到臉紅脖子粗的半大少年,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好。」
她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愉悅。
「我知道了。」
「謝謝你,明遠。」
顧明遠被她那一聲「明遠」叫得心頭一跳,臉更紅了。
他覺得自己今天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那……那我先走了!水煙姐!」
他像是被火燒了屁股一樣,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跑了。
秦水煙提著籃子,靠在門邊,看著那個倉皇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唇角的弧度久久沒有落下。
這個顧明遠……
倒還有點意思。
她轉身,回了自己的小房間。
房間不大,收拾得卻很乾凈。
她把籃子放在那張用木闆搭成的簡陋桌子上,從裡面取出了兩個紅得發亮的西紅柿。
井水洗過的西紅柿,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
她拿到水盆邊,又仔細地沖洗了一遍,然後拿起一個,咬了一大口。
酸甜的汁水,瞬間在口腔裡迸發開來。
嗯,味道不錯。
她滿意地眯了眯眼,把另一個西紅柿放進了自己工裝褲的口袋裡。
這個,等會兒留給顧清辭那個小饞貓。
做完這一切,她才不緊不慢地走到牆邊,拿起掛在釘子上的一面小圓鏡。
鏡子有些年頭了,邊緣都起了毛邊,鏡面也有些模糊。
但依然能清晰地倒映出一張明艷逼人的臉。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長得很好看。
蘇靜珠還在世的時候,總是撫摸著她的臉,又驕傲又擔憂地說,我們家煙煙這張臉,以後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禍事。
後來,一語成讖。
上輩子,就是這張臉,吸引了林靳棠那條毒蛇。
也是這張臉,成了她被囚禁在牢籠裡的原罪。
秦水煙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好看,是她這輩子最不值一提的優點。
因為好看,會招來禍患。
但有錢,可以買命。
就像這次,她能把許默從部隊裡撈出來,能讓燕三爺那種人給她面子,靠的不是這張臉。
靠的是錢。
許默……
想到那個男人,秦水煙的眼神暗了暗。
他可以對她的臉不動心。
他可以對她的示好無動於衷。
都沒關係。
她布下的網,已經一點一點地收緊了。
從他的兄弟,到他的家人,再到他未來的出路。
她為他鋪好了所有的路,也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她為他掃清障礙,為他安排前程,讓他欠下的債,多到這輩子都還不清。
到那個時候,他的人,他的心,他的一切,除了給她,還能給誰?
他逃不掉的。
他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秦水煙的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她低下頭,又咬了一口手裡的西紅柿。
真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