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萬5
秦水煙的目光,在那份合同上輕輕掠過。
合同是紅頭文件的制式,上面用宋體字清晰地印著「合作單位」的名稱和「合作期限」,每一個條款都寫得規規矩矩,嚴謹而周密。
秦水煙並沒有拿起那支派克鋼筆。
她隻是擡起眼簾,那雙清亮的眸子,望向了身側的兩人。
「萬爺爺,許默。」
「這份合同,我幫你們看過了。」
「沒什麼問題。」
「你們簽吧。」
萬醫生和許默對視了一眼。
從對方的眼睛裡,他們都看到了如釋重負。
萬醫生先顫顫巍巍地拿起了筆。
他的手,因為激動,抖得有些厲害。
在合同的甲方那一欄,他一筆一劃,鄭重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萬長青。
許默接過了筆。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落在了萬長青的名字旁邊——許默。
秦水煙打開印泥盒子,一股油墨香氣散開。
萬醫生和許默,依次將自己的大拇指,用力地按在那片殷紅裡,然後蓋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一式兩份,紅指印清晰分明。
這樁改變命運的生意,就算是塵埃落定了。
秦水煙將其中一份合同仔細地疊好,遞給了萬醫生。
「萬爺爺,這份您收好。」
「以後再來賣葯,就帶著合同來縣城,直接找劉館長。」
「哎!哎!我收著,我一定收好!」
萬醫生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似的,小心翼翼地將合同揣進了最貼身的內兜裡,還用力地拍了拍,生怕它長翅膀飛了。
這頓飯,吃得是賓主盡歡。
劉館長熱情地又敬了幾杯酒,直到桌上的菜都見了底,才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嘴。
「走!我帶你們去銀行!」
館長一揮手,親自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出了國營飯店,外面的冷風一吹,酒意都散了幾分。
*
七十年代的縣城銀行,帶著一股嚴肅而刻闆的氣息。
穿著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坐在高高的櫃檯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
劉館長顯然是這裡的常客,他熟門熟路地帶著三人走到了一個窗口。
「小李,辦個匯款業務。」
櫃檯後的女同志擡起頭,看到是劉館長,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劉館長啊,要匯多少?收款人的賬號是多少?」
劉館長轉頭看向萬醫生和許默。
「你們倆,誰的賬號?」
萬醫生和許默又對視了一眼,臉上都露出了幾分茫然。
他們這種常年待在村裡的人,連縣城都少來,哪裡會有什麼銀行賬號。
萬醫生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那個……我們……沒有那玩意兒。」
劉館長一愣。
櫃檯後的女同志也露出了「果然是鄉下來的」的表情。
萬醫生倒是反應快,他立刻伸手一指秦水煙。
「打到這丫頭的賬號裡就行!我們都是一家人,打給誰都一樣!」
秦水煙沒有推辭,從自己的小挎包裡,拿出了一個紅色的塑料皮小本本。
那是她的存摺。
接下來的手續,繁瑣但順利。
填單子,蓋章,核對信息。
當櫃員用算盤「噼裡啪啦」地清算,最後在存摺上用鋼筆填上一長串數字時,萬醫生的眼睛都看直了。
四萬五千元的百年人蔘款。
一萬元的藥材收購費。
總計五萬五千元,分文不少,全都匯入了秦水煙的賬戶。
事情辦妥,劉建業也算了卻了一樁心事。
他在銀行門口,與三人握手告別。
「秦同志,萬老先生,許默同志,那我就先回店裡了。」
「以後有什麼事,或者要來賣葯,直接到店裡報我的名字就行!」
「我一定給你們安排得妥妥噹噹!」
他帶著小學徒,滿面春風地離開了。
街角,隻剩下秦水煙三人。
劉建業一走,萬醫生那緊繃著的神經,才像是終於鬆懈了下來。
他一把拉住正要說話的秦水煙,聲音都有些發飄。
「丫頭,快,快把那個……那個本子,給爺爺再瞅瞅!」
秦水煙忍著笑,將那本還帶著銀行油墨味的存摺遞給了他。
萬醫生把存摺翻開,湊到眼前,一個數一個數地,默默地用手指點著。
「個,十,百,千,萬……」
「一個零,兩個零,三個零,四個零……」
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最終,他確認了。
那串數字的末尾,確確實實,綴著四個零。
五萬五千!
真的是五萬五千塊!
「我的老天爺……」
萬醫生喃喃自語,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腳下一個踉蹌,身子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這筆錢,這筆巨款,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壓得他連路都快不會走了。
這輩子,他連五百塊錢都沒一起見過,更別說五萬了!
許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師傅。」
男人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
秦水煙也趕緊上前,輕輕拍著萬醫生的後背,幫他順氣。
「萬爺爺,您沒事吧?」
「沒……沒事……」
萬醫生擺了擺手,深呼吸了好幾次,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才漸漸恢復了血色。
可他走路,依舊是暈乎乎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秦水煙看著外面的天色,太陽還高高掛著。
她眼珠一轉,笑著開口。
「萬爺爺,時間還早呢。咱們取點錢出來,去百貨商店買點東西吧?」
一句話,點醒了夢中人。
對啊!
他們這次辛辛苦苦開著拖拉機來縣城,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置辦年貨!
賣葯,反倒是順手而為的意外之喜。
萬醫生一拍大腿,臉上的恍惚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喜悅。
「對對對!說得對!該買過年的東西了!該買!」
他樂呵呵的,像是年輕了二十歲。
秦水煙莞爾一笑,又問。
「那您說,我們取多少出來合適?」
這個問題,一下子又把萬醫生給問住了。
他愣在原地,眉頭緊鎖。
以前,他是過慣了苦日子的。
兜裡揣著幾塊錢,都要盤算著怎麼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現在,存摺裡揣著五萬多的巨款,他反倒……不知道該怎麼花了。
這錢,太多了。
多到讓他覺得花任何一分,都是一種罪過。
他想了好半天。
腦子裡,閃過自家老婆子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閃過許默和他那群半大小子兄弟們在冬天裡凍得通紅的手,閃過他們上山採藥時,被荊棘劃破的衣裳。
心裡,漸漸有了譜。
他挺起胸膛,像是下了一個極其重大的決定。
「要給你師娘,還有小默,還有小默那群朋友,都買身過冬的新棉衣!」
「勞保手套也得買!多買幾副!上山採藥太傷手了!」
「對了!我那老婆子,年輕時候就喜歡吃甜的,苦了一輩子了……給她買瓶麥乳精!就買最大罐的!」
萬醫生越說越起勁,說到最後,他豪氣幹雲地一揮手。
「丫頭!」
「先取個兩百……不!五百!先取五百塊出來!」
秦水煙笑著點頭。
「嗯嗯,還有嗎?」
萬醫生咂了咂嘴,又補充道。
「這五百塊,從那一萬塊的藥材錢裡取!」
他轉過頭,看著一直沉默不語的許默。
「那株百年人蔘,是小默和他那幾個兄弟一起發現的,那是孩子們的錢,得單算。」
「等回了村,就把孩子們都叫過來,把那四萬五,當著大傢夥兒的面,取出來,給他們分一分。」
「至於剩下這一萬的藥材錢……我跟你師娘,我們倆老的,留個五千養老就夠了。」
「剩下的五千,都給小默。」
許默聽到這裡,一直緊抿著的嘴唇,終於動了。
他猛地擡起頭,眉頭緊蹙。
「師傅,那些葯……」
他想說,那些藥材的炮製和篩選,幾乎都是師傅和師娘親力親為,他隻是出了點力氣而已。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萬醫生擡手打斷了。
萬醫生轉過身,看著自己這個唯一的徒弟。
他溫和地說道。
「我和你師娘,這把老骨頭,也活不了幾年了。」
「倒是你,正年輕,以後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你家裡,不是還有個姐姐,沒出嫁吧?」
「家裡的那幾間破屋子,也該找人好好修一修了,不然下個雨都漏風。」
說到這裡,他伸出那隻滿是褶皺的手,輕輕地拍了拍許默堅實的臂膀。
他慈愛地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的年輕人,微笑著說。
「我無兒無女,你叫我一聲師傅,在我心裡,就是我的好孩子。」
「做長輩的,哪有不為自己家孩子多想想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