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這場以命相搏的硬仗,是她打贏了。
國字臉民警揮了揮手,讓人將白布重新蓋上。
「屍體需要法醫進行解剖檢驗,以確定最終的死因。」
民警的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感情。
秦建國麻木地聽著,大腦一片空白。
「現在,請你跟我們回局裡一趟,做一份詳細的筆錄。」
……
公安局。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刺眼。
秦建國坐在冰冷的木頭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他堂堂一個紅星紡織廠的廠長,在滬城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何曾想過有一天會坐在這裡。
一名年輕的民警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
杯子裡,是冒著熱氣的茶水。
「秦廠長,喝口水,暖暖身子。」
警察同志的態度還算溫和,並沒有為難他。
他們都看得出,眼前這個男人,正處在崩潰的邊緣。
秦建國接過來,道了聲沙啞的謝。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絲毫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國字臉民警翻開記錄本,開始例行公事的詢問。
「秦廠長,請你把你今天從外地回來,到被我們找到的全部經過,詳細說一遍。」
秦建國的雙眼,空洞地望著面前的白牆。
他開始敘述。
聲音很輕,很慢,像是生了銹的齒輪在艱難地轉動。
「我今天下午從外地出差回來……」
「今天是煙煙……我女兒的十八歲生日。」
「我去百貨商店,給她買了一個奶油蛋糕。」
「晚上準備給她慶生,廠裡突然來了電話……」
「說德國進口的那批紡織機主電纜出了問題,讓我趕緊過去一趟。」
「那批貨……很急。」
「我讓司機老王送我去了廠裡,沒來得及陪女兒吃蛋糕。」
他的敘述,條理清晰。
每一個時間點,都說得明明白白。
隔壁的審訊室裡,司機老王也被單獨問話。
兩人的口供,被送到國字臉民警的手上。
一字不差。
完全吻合。
秦建國處理完廠裡的事,前腳剛踏出車間,後腳就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電話裡說,他的女兒,食物中毒,正在搶救。
國字臉民警合上了筆錄本。
他看著眼前這個失魂落魄的男人,心裡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斷。
秦建國,是滬城出了名的「女兒奴」。
為了這個女兒,他什麼都願意給。
他沒有任何作案動機。
「好了,秦廠長。」
「你可以先回去了。」
「有任何情況,我們會隨時聯繫你。」
秦建國被人送出了公安局。
隻有馮姨,作為最大的犯罪嫌疑人,被扣留了下來,等待著她的,將是更進一步的審問。
辦公室裡,電話鈴聲急促地響起。
年輕的民警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猛地一變。
他放下電話,快步走到國字-臉民警身邊。
「頭兒,法醫那邊的初步結果出來了!」
「兩名死者的胃裡,都發現了大量的土豆殘留物!」
國字臉民警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土豆?」
「是的!」
年輕民警的語氣有些激動,「這和秦水煙在醫院洗胃時,嘔吐物裡的成分完全一緻!」
「醫院那邊也說了,初步判斷是發芽土豆引起的龍葵素中毒!」
龍葵素中毒。
這種因為誤食發芽土豆而中毒的案子,他們以前也辦過。
難道……真的隻是一起,因為保姆疏忽而造成的,特大食品安全事故?
……
看守所裡。
陰暗,潮濕。
馮姨被關在一間狹小的房間裡,渾身抖得像篩糠。
「吱呀——」
鐵門被打開。
刺眼的光線照了進來。
馮姨猛地擡頭,看到走進來的人民警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警察同志!我冤枉的啊!」
「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件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哭得涕泗橫流,聲嘶力竭。
國字臉民警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他一揮手。
身後的年輕民警,將一個證物袋放在了馮姨面前的鐵桌上。
袋子裡,是一個白瓷盤。
盤子裡,是那盤吃剩下的酸辣土豆絲。
國字臉民警向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又冷又沉。
「馮姨。」
「這盤土豆絲……」
「是你炒的嗎?」?」
馮姨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隻白瓷盤上。
盤子裡的土豆絲,黃澄澄的,點綴著鮮紅的辣椒,本該是極有食慾的。
可現在,在她的眼裡,卻比砒霜還毒。
她的嘴唇哆嗦著,牙齒上下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是……是我炒的……」
她支支吾吾地承認,聲音細若蚊蚋。
但她立刻又擡起頭,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母雞,尖聲辯解:
「可誰能說就是我這盤土豆有問題?!」
國字臉民警看著她這副反應,眼神愈發銳利,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沒有跟她爭辯,隻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面前的鐵桌。
「你說沒問題?」
「那你敢吃嗎?」
短短一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從馮姨的頭頂澆下,讓她瞬間僵住。
吃?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雖然她堅信自己是清白的,打心底裡覺得這事跟自己沒關係。
可……
可警察言之鑿鑿,說這盤土豆有劇毒,能吃死人。
李雪怡和那個洋人工程師,不就是吃了這個死的嗎?
大小姐也吃了,現在還在醫院裡搶救!
她要是吃了……
那不是自己找死嗎?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辯解的慾望。
馮姨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副驚恐又心虛的模樣,就是最好的回答。
國字臉民警看著她,什麼也沒多說,隻是和年輕民警對視一眼。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制服。
「好好在這裡待著吧。」
「我們會檢查清楚這盤土豆到底是不是有毒。」
說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審訊室。
「砰——」
沉重的鐵門再次關上,將最後一點光亮和希望,都隔絕在外。
馮姨雙腿一軟,癱倒在陰冷的水泥地面上,嚎啕大哭。
***
市人民醫院,高級病房。
秦水煙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整整三天,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意識像是沉在深海裡,被一隻無形的手,一點點拖拽著,才艱難地浮出水面。
眼皮有千斤重。
喉嚨裡像是被砂紙磨過,又幹又疼。
濃重的來蘇水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鑽入鼻腔。
她醒了。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憔悴到脫形的臉。
是她的父親,秦建國。
不過三天,他彷彿老了十歲,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原本挺括的中山裝也皺巴巴的,眼底布滿了血絲。
他就守在床邊,一動不動,像一尊望眼欲穿的雕像。
父女倆的視線,在空中相撞。
秦建國的眼圈,「唰」的一下就紅了。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想要碰碰女兒的臉,卻又怕驚擾了她,手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煙煙……」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醒了?」
「哪裡不舒服?告訴爸爸。」
「餓不餓?要不要喝水?」
一連串的問話,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和失而復得的後怕。
秦水煙看著父親,那張明艷嬌縱的狐狸臉上,也控制不住地滑下兩行清淚。
上輩子被囚禁的日日夜夜,她最想念的,就是這張臉。
她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
「爸爸……」
「你抱抱我。」
秦建國再也忍不住,他俯下身,伸出結實的臂膀,將女兒瘦了一大圈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摟進懷裡。
像是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
「煙煙,我的煙煙……」
他哽咽著,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女兒的發間。
「你受苦了。」
秦水煙趴在父親寬闊而溫暖的懷裡,嗅到了他身上苦澀的消毒水味道,還有那股獨屬於他的、乾燥又熟悉的安心氣息。
眼淚,流得更兇了。
自從重生以來,那顆懸在半空,終日被仇恨和不安啃噬的心,在這一刻,終於緩緩地落回了實處。
爸爸沒事。
秦建國沒事。
這場以命相搏的硬仗,是她打贏了。
上輩子,自從她被林靳棠那個畜生從秦家帶走,囚於牢籠,他們父女,便已是天人永隔。
她再也沒有見過他。
最後一次知道他的消息,是林靳棠為了徹底摧毀她的意志,笑著告訴她——
「你的父親,秦建國,已經被槍斃了。」
「死的時候,隻剩下一把骨頭。」
「你都不知道,他被安上那些叛國通敵的罪名時,滬城的人是怎麼罵他的。」
那個堂堂的紅星紡織廠廠長,那個為國家、為人民付出了半生心血的紅色資本家,就這樣被林靳棠用最惡毒的手段污衊,死了,還要被潑上一身洗不掉的髒水。
她死死地抱著父親,貪婪地汲取著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都止不住。
上輩子的秦建國,太苦了。
他是那麼精明的一個人,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卻把所有的溫柔和信任,都錯付給了最不該信的人。
他到死都不知道,他最疼愛、最掛心的寶貝女兒,早就被他最信任的兩個人,聯手出賣了。
他最信任的朋友,林靳棠。
一份憑空捏造的舉報信,就害得他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他真心娶進門的妻子,李雪怡。
為了讓她和女兒能在外面「好過」,他把秦家偌大的家產都交給了她,自己選擇留在風雨飄搖的滬城斷後。
可結果呢?
她捲走了秦家所有的錢,還親手把他最疼愛的女兒,賣給了那個畜生,做了見不得光的禁臠!
還有馮姨。
那個他自以為忠心耿耿,待之如親人的保姆。
他善待她,幫她的兒子媳婦在廠裡安排了最清閑的崗位,逢年過節的紅包獎金,一分都未曾少過她。
他不求她知恩圖報。
可她總不能狼心狗肺!
她做了林靳棠的走狗,幫著那個畜生將她囚於牢籠,甚至……甚至還幫著害死了她的兩個雙胞胎弟弟!
秦峰,秦野……
她可憐的弟弟們……
上輩子的父親,癡心錯付,引狼入室,識人不清。
但是,沒關係。
這輩子,她都一口氣,幫他處理乾淨了。
那些豺狼虎豹,一個都別想再靠近她的家人。
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她的父親了。
她把她的爸爸,從地獄的門口,生生搶了回來。
***
秦水煙在市人民醫院的高級病房裡,又住了足足半個多月。
等身體檢查的各項指標都恢復了正常,才被秦建國開車接回了家。
還是那輛黑色的滬牌轎車,緩緩駛入熟悉的院落。
家裡少了李雪怡和馮姨,一下子顯得空曠又冷清。
秦建國停好車,繞過來幫女兒打開車門,像對待易碎的瓷器一樣,小心地扶著她下了車。
「煙煙,先回房裡歇著。」
秦建國看著女兒依舊有些蒼白的臉,滿眼都是心疼。
他頓了頓,又問:
「晚上想吃點什麼?爸爸給你做。」
秦水煙仰起那張明艷的狐狸臉,沖著父親甜甜一笑,眼眸彎成了月牙。
「爸爸做的飯菜,我都愛吃。」
她的聲音還帶著幾分病後的沙啞,軟軟糯糯的,像是在撒嬌。
看著女兒難得露出的乖巧笑臉,秦建國的心像是被溫水浸泡過,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出手,寵溺地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
「好,那你先上樓去。」
「爸爸去供銷社看看,買點你愛吃的菜。」
秦水煙點點頭,轉身,踩著樓梯上了樓。
秦建國一直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女兒纖細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二樓的拐角。
他臉上的溫柔和笑意,才像是被風吹散的煙塵,一點點褪去,沉澱下來。
他沒有進屋,而是走到了院門口的梧桐樹下。
夏日的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
秦建國眉頭緊鎖,從中山裝的口袋裡,摸出了一包「大前門」。
他抖出一根,夾在指間,卻遲遲沒有點燃。
最後,他還是低下頭,用火柴「嗤啦」一聲,點燃了那根煙。
辛辣的煙霧被他深深地吸入肺裡,再緩緩吐出。
白色的煙霧繚繞中,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顯得愈發沉鬱和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