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昆躺在床上，右腿疼得他渾身發抖，但他的腦子卻異常清醒。

　　他知道壯漢說得對。

　　在這種地方，拖欠工資的老闆比打人的工人更遭人恨。

　　警察來了，大概率是和稀泥，各打五十大闆，但真要追究起來，他這個處境反而更被動。

　　更何況，他根本不是他們的老闆。

　　「趙老闆拖欠你們的錢，也欠我的錢。你們把我打死了，你們的工資也拿不到。」

　　當初他跟趙老闆簽合同，還有一半的貨款沒給他，如今他也是受害者。

　　幾個工人面面相覷，有人開始嘀咕。

　　「他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有個屁道理。」瘦高個子瞪了那人一眼，「他跟趙老闆是一夥的，合夥坑我們的錢。你忘了上次趙老闆怎麼說的？他說錢在合作方那裡，讓我們來找這個姓徐的要。這不是明擺著踢皮球嗎？」

　　壯漢點了點頭，從腰裡拔出那把螺絲刀，在手裡掂了掂，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寒光。

　　「徐老闆，我也不跟你廢話。」他用螺絲刀尖戳了戳徐昆的石膏腿，「你今天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就把這石膏給你撬開，讓你的腿再斷一次。」

　　徐昆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這條腿真的廢了。

　　他還要娶雲鳶，牽著她的手走進禮堂，陪她去旅行。

　　他不能變成瘸子。

　　「你們想要多少錢？」

　　他的聲音，冷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壯漢眯起眼睛：「三百二十萬。這是趙老闆欠我們的全部工錢，一分不能少。」

　　三百二十萬。

　　徐昆心裡快速算了一下，這個數字不大不小，對他來說不是拿不出來，但他不能給。

　　一來這錢不該他出，二來一旦給了，這些人嘗到了甜頭，以後就會像螞蟥一樣盯上他，沒完沒了的吸他的血。

　　「我拿不出這麼多。」他說。

　　「那就拿你能拿的。」壯漢把螺絲刀往床頭櫃上一插，刀尖釘進木頭裡，立在原地嗡嗡顫動，「先給一部分，剩下的寫欠條。」

　　徐昆緩緩開口：「我可以給你們五十萬，算我個人幫你們墊的。但這筆錢不是因為我欠你們，是看你們不容易。剩下的你們去找趙老闆，我可以幫你們聯繫他。」

　　「五十萬？」瘦高個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你打發叫花子呢？我們一個人分下來才幾萬塊錢，夠幹什麼？不行，至少二百萬，少一分都不行。」

　　「我真拿不出那麼多。我的錢都在公司賬上，個人賬戶裡的錢不多。五十萬是我能動的極限了。」

　　「那就讓你公司轉。」壯漢不依不饒，「公司不是你的嗎？讓財務打錢過來。」

　　「公司不是我一個人的，還有合夥人。這麼大筆錢轉出來，需要董事會批準，走流程至少半個月。你們等得起嗎？」

　　壯漢被噎住。

　　他們等不起。

　　他們已經等了三個月，家裡的老婆孩子等不了了。

　　身後一個年輕工人小聲說:「大哥，要不就拿五十萬吧，先應應急，剩下的再想辦法。」

　　他擔心徐昆會變卦，趁機要了這筆錢。

　　「你給我閉嘴！」壯漢回頭瞪了他一眼，「五十萬夠幹什麼？夠你交房租還是夠你孩子交學費？你老婆的病還治不治了？」

　　那年輕工人被罵得低下頭，不敢再吭聲。

　　壯漢盯著徐昆，眼底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布：「徐老闆，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二百萬，今天就要。你要是拿不出來，我就讓你這條腿徹底廢了。」

　　他伸手去拔插在床頭櫃上的螺絲刀。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冷意。

　　「你動他一下試試。」

　　所有人同時轉頭。

　　雲鳶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出院手續的單據，臉色鐵青。

　　她穿著一襲霧霾色的裙子，頭髮披散在肩上，五官精緻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她的眼神冷得像刀，掃過病房裡每個人的臉，最後落在壯漢身上。

　　壯漢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看到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這麼漂亮的女人。

　　「你誰啊？」他皺著眉問。

　　「我是他的未婚妻。」雲鳶走進病房，把單據放在桌上，然後站到徐昆的病床前，用身體擋住他，「你們有什麼事，跟我說。」

　　徐昆頓時急了：「鳶鳶，你別摻和，我來處理就行。」

　　雲鳶語氣堅定:「你躺著別動。」

　　徐昆隻好躺下。

　　壯漢上下打量雲鳶一番，嘴角扯出一抹輕蔑的笑：「喲，來了個護犢子的。美女，你男人欠我們錢，三百二十萬，今天不還清，別想走。」

　　雲鳶抿了抿唇:「有合同嗎？有借條嗎？」

　　壯漢被問住了，支支吾吾：「他……他跟趙老闆是一夥的，趙老闆說錢在他這裡。」

　　「也就是說，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欠你們錢。你們打了他，把他腿打斷了，現在又來醫院鬧事。按你們國家的法律，這叫故意傷害，至少判三年。」

　　聞言，瘦高個子冷笑：「你別拿法律嚇唬我們。我們是本地人，警察不會把我們怎麼樣。」

　　「是嗎？」雲鳶不慌不忙地從包裡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把屏幕轉向他們。

　　視頻裡是剛才病房裡的畫面，從雲鳶站的角度拍的，清清楚楚地拍到壯漢掐徐昆下巴，揪他領口，用螺絲刀戳他石膏腿的全部過程。

　　「這段視頻我已經傳給我在本地律師。」雲鳶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你們要是再鬧下去，我現在就把視頻交給警察。你們猜猜，有了這個證據，警察還會不會偏袒你們？」

　　幾個工人的臉色大變。

　　他們雖然不懂法律，但知道視頻這種東西一旦傳出去，誰也保不了他們。

　　壯漢的臉色也變了，但他是領頭人，不能在這個時候慫。

　　他咬了咬牙，往前逼了一步：「你以為拍個視頻就了不起？把手機給我！」

　　說完，他伸手去搶雲鳶的手機。

　　雲鳶沒躲，甚至沒眨眼。

　　就在壯漢的手快要碰到她手機，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幾聲嚴厲的呵斥。

　　「都別動！」

　　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沖了進來，手裡拿著警棍，身後還跟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院保安主任。

　　壯漢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兇狠變成慌亂。

　　「誰報的警？」一個警察用當地話問。

　　保安主任指了指雲鳶：「這位女士報的警。」

　　雲鳶轉向警察，用流利的英語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然後把手機裡的視頻給警察看。

　　兩個警察看完視頻，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警察皺了皺眉，對壯漢說了幾句當地話。

　　徐昆沒聽懂，但從語氣判斷，是在訓斥。

　　壯漢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瘦高個子不甘心，往前邁了一步，指著徐昆說：「警察同志，他欠我們工資。」

　　「欠工資去找勞動局，來醫院打人就是你們的不對。」年紀大的警察語氣不耐煩，「都給我出去，別在這兒鬧事。再鬧就把你們全帶回去。」

　　幾個工人面面相覷，有人開始往後退。

　　壯漢死死盯著雲鳶，眼底幾乎要噴出火。

　　雲鳶毫不退縮地回視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記住你了。」壯漢咬著牙說。

　　「記住又能怎樣，我不欠你們的。誰欠你們的錢，就去找誰。」

　　「走。」壯漢一揮手，轉身往門口走去。

　　瘦高個子不甘心，還想說什麼，被壯漢一把拽住：「警察在這兒，趕緊走。」

　　一群人呼啦啦地出了病房，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兩個警察又問了雲鳶幾句，做了個簡單的筆錄，也離開了。

　　保安主任臨走前用蹩腳的中文說抱歉的話，然後帶上門。

　　他們走後，病房瞬間安靜下來。

　　你沒事吧？」

　　雲鳶走到床邊，上下檢查他的身體，看他有沒有受傷。

　　徐昆握住她的手，「你別怕，我沒事。」

　　「我沒怕。我就是覺得那幫人不講道理。」

　　徐昆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你剛才真厲害，像個女俠。」

　　雲鳶悶悶地哼了一聲：「少拍馬屁。」

　　「我說真的。你要是沒來，我今天這條腿估計真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