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因為她,想活下去
陸政緊緊皺著眉,眼裡閃過很多情緒。
驚詫、戒備、忌憚以及怒氣。
在這些年的皖湖玉家,他習慣了隻手遮天,從來沒有一個人敢這樣和他叫闆,哪怕是陸讓。
當然,他也明白,陸讓是懶得理會他。
陸政握緊拳頭,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你真的想嫁進來?」
商蕪表情淡淡:「我隻想嫁給陸讓,無論他是不是玉家少爺,我嫁過來或者他住到我家裡,都行。」
她忽然想到什麼,嘲諷地扯了下唇,「你自己就是倒插門的,不會還歧視這個,不讓你兒子做我家的上門女婿嗎?」
陸政臉色鐵青,眉頭之間快要皺成「川」字。
商蕪無視他此刻的怒火,悠悠轉身:「從今以後,陸讓我來接手了,誰都不許再插手他的病情,職業規劃以及婚姻生活。」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你要是不高興,可以殺了我。」
陸政冷嗤:「你以為我不敢,還是做不到?」
「你當然能,各路關係你都有,無聲無息解決我,偽造成一場意外綽綽有餘,不過——」
商蕪看著他的眼神陡然淩厲:「你也得明白,這樣做,陸讓就得第三次眼睜睜看著在他生命中最後一個珍視的人消失。」
「他會不會跟著去死,或者大受打擊崩潰,你敢賭嗎?」
敢賭嗎?
陸政突然像是被一隻手攥住心臟。
他不敢。
他確實不敢。
玉家是他妻子的家業,他身在高位,這裡的一花一草,一房一樹都不屬於他。
唯有陸讓,是他的延續,這輩子現存的唯一一絲血脈。
也是如韻的一絲血脈。
窗戶不知怎麼沒關嚴實,一股冷風吹過來,陸政無力地攥緊拳頭。
一番較量,終究還是敗下陣來。
陸政閉了閉眼,不願再說話。
商蕪轉身:「放心,我肯定會好好照顧他,也許什麼時候我心情好了,也會大發慈悲,帶他回皖湖見你一面。」
她推開門出去,剛走至樓梯口,就看到千珏滿頭大汗地跑進來。
他一擡頭看到商蕪,立刻催促:「快!少爺發病了,你得跟我一起去看看!」
商蕪一怔,立刻急步下了台階,朝著外面走出去,質問:「我在水杯裡給他放了東西,他該睡三個小時以上的,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一聽這話,千珏就無語地翻個白眼。
「你以為少爺真的那麼好騙?」
商蕪沒說話,想到她在客廳裡和陸政對峙的時候,陸讓竟然還醒著,心口就一陣陣發緊。
她哄著陸讓到這裡來尋求真相,還要趁著他睡著的時候和陸政打聽他的往事,陸讓不會誤會她介意這件事,不想和他好了吧。
商蕪呼出一口氣,腳步愈發急促。
等她趕到皖湖邊,離十幾米外就看到一群保鏢拿著手電筒,正望著在湖邊的那一抹身影。
商蕪心中一滯,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
陸讓正孤零零站在湖邊,看似再上前一步就要墜入湖中。
「少爺不會水。」千珏提醒。
商蕪沒有猶豫,眾目睽睽之下來到陸讓身後。
「你不能過去!」
「不可以驚動……」
保鏢們的阻止聲不絕於耳。
商蕪沒有理會,直接上前一步,抓住陸讓的手,指尖擠進他的指縫裡,改為掌心相貼,十指相扣。
陸讓側過臉,看到她,沉寂的目光開始顫動。
在他開口說話之前,商蕪就用生平最溫柔的聲音安撫:「我都知道了,陸讓。」
陸讓抿緊唇,艱澀開口:「知道……什麼?」
「知道你母親和哥哥的事情,知道你為什麼得病,為什麼學法律,為什麼不肯回皖湖玉家接管生意。」
商蕪一口氣說完,抓緊他的手,往自己身邊拽了拽:「這些我都知道了。」
陸讓不敢看她的眼睛,忽然覺得難以呼吸。
他側過臉,喉結滾動了下,就要鬆開她的手:「那你還來找我幹什麼?我殺過人,你還要跟我在一起?」
商蕪心裡酸酸的,低頭去看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
如果陸讓真的想甩開她,以他的力氣一秒鐘就能掙脫了。
嘴上說著這樣的話,手卻始終不捨得撒開她。
真的是……嘴硬。
「這件事,我還是聽母親說的。」商蕪說。
陸讓垂眼,唇緊緊抿著,盯住深不見底的湖面。
他彷彿看到母親撞頭的那塊石頭了,在湖底朝他喊著,叫囂著他是產生一切悲劇的源頭,讓他快點跳下來。
「但我相信你,就算不知道實情,我也堅信如果你真跟你哥哥的死有關係,也一定不是清醒時候做的。」
「我一直在想辦法找真相,母親那邊催得急,非要讓我二選一,要麼跟你分開,要麼她不要我這個女兒,我才在那兩天躲著你,獨自整理思緒,想清楚接下來該怎麼辦。」
商蕪說著,掙脫陸讓的手。
陸讓瞳孔微縮,正要抓住她的衣袖,臉便被商蕪捧住了。
他愕然。
商蕪紅了眼眶:「我來皖湖前,向母親保證半個月內解決這件事,想問陸先生要個答案,剛才在書房裡,我也確實知道了所有的事。」
陸讓難以承受地偏過臉,被商蕪強制性轉回來,逼迫他四目相對。
「你哥哥去世不是你的錯,那隻是個意外,他既然救了你,你就要好好活著,替他活著,不應該把所有錯誤歸咎於你自己。」
商蕪摩挲著陸讓的唇角,溫聲哄勸:「至於玉伯母,她的電影夢破碎,又跟你父親感情不好,生下你哥哥後,整個玉家都不允許她把你哥哥公諸於眾做玉家少爺,更是她痛苦的導火索。」
「一次次打擊之後又經歷喪子之痛,或許離開是她唯一的解脫,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不要想不開好不好?」
陸讓呼吸微滯,靜靜聽著,視線落在商蕪細滑的手腕上。
冷風吹著,那一截手腕已經凍得通紅。
陸讓眼神閃爍,抓住商蕪的手腕,掌心的溫度正在溫暖那片冰涼皮膚。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
陸讓頓了頓:「也想過死。」
商蕪張口想要說話,又被他打斷,
「可一想到你,我又不捨得死。」
哥哥和母親走後,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真正走進他內心世界。
直到商蕪出現。
她坐在他辦公室裡,與他談條件,風輕雲淡的表情下,是和他一樣破碎無助的靈魂。
可他們又不一樣。
他是罪人,商蕪則是徹頭徹尾的受害者。
「幫幫她吧,就當是為了幫鼎豐對付金水律所,互相利用而已。」
「再幫幫她吧,她看起來有點撐不住,這個案子很難,算是一個提升能力的挑戰。」
「我要幫她,她需要我。」
陸讓的念頭每天都在變。
直到最後,不知什麼時候,商蕪開始成為他的支柱。
這沒什麼過頭的日子,突然也變得有意思。
他開始有了活下去的目標,就是和商蕪在一起。
可後來,精神疾病和玉家舊事都被牽扯出來。
表面上偽裝得再光鮮亮麗,過去的經歷也爛透了,發現商蕪可能已經知道真相,會認為他是害死母親和哥哥的罪人,陸讓就真的不想活。
隻是,剛才站在這裡的時候,他心底還殘存著一絲希望。
商蕪不會丟下他,不會像母親和哥哥一樣離他而去。
然後商蕪就真的出現了。
此時此刻,陸讓抓著商蕪,感受著她的溫度。
生命反覆無常,又如此短暫。
想死很容易,但好好活著也許並不難。
像是蒲公英隨風飄遠,找到一片溫暖濕潤的土地,落地為種,這輩子就有了去向,有了歸宿。
「過來。」商蕪張開雙臂。
陸讓靠近擁抱她,垂下頭貼在她側頸。
他因害怕、不安、惶恐和失去產生的傷痕,在這一刻癒合。
商蕪從未如此真切感受到陸讓需要她。
她拍拍陸讓的後背。
「跟我走吧,什麼都不要做,好好休養,我養你。」
陸讓笑了。
有人卻不合時宜地開口。
「少爺都接管玉家了,要打理生意的。」
商蕪蹙眉,不滿地瞪過去。
除了滿臉菜色的千珏,還有一群僵硬如屍體,表情極其詭異看完剛才一切的保鏢們。
千珏攤攤手:「這也不是我說的,陸先生早就該退位了,玉氏的人一直在催他讓位,而且少爺和家裡幾房親戚親口說了要管生意。」
商蕪眯起眸子:「你覺得陸讓這個狀態,可以立刻投入工作中嗎?」
陸讓一直看著她,忽然湊近,在她臉龐落了個吻:「要不你來吧。」
話落,千珏不敢置通道:「你說什麼?」
商蕪也驚了。
「你是我的人,就是玉家的人。」陸讓執起她的手,「玉家生意給你打理,沒有任何問題。」
千珏咬緊牙關,握著拳頭上前一步:「這絕對不行!不可以!少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商蕪接管玉家生意,可不是像她待在乘舟那樣負責賺錢。
她要了解玉家這從不為外人道的水上生意,從商圈一躍進入更高階層的圈子,作為玉家掌權人和各界高層人物來往。
到時候,要怎樣和所有人介紹商蕪的身份?
恐怕玉家遍布各地的人脈,都要被商蕪繼承了。
千珏越想越急切,「少爺,這絕對不可以!先生也不會同意的,這可是你玉家人才能接觸的生意,你不能……」
「玉家是我繼承的家業,我讓誰來管理,誰就有這個資格。」陸讓打斷他的話,「你憑什麼有意見?陸政憑什麼?」
聞言,千珏張了張嘴,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隻好去看商蕪。
「商小姐,那你覺得呢?你要接承玉家的生意,你商家集團怎麼辦?你還有設計師的工作要做,能忙得過來嗎?」
千珏隻能寄希望於商蕪,希望她事務太多,忙不過來推辭掉。
商蕪微微勾唇,擡了下巴。
「你越是阻止,我越是想了解一下玉家的生意是怎麼回事。」
陸讓握住她手,沒有再去看千珏鐵青的臉色,帶著她離開這兒。
他把商蕪留在客廳裡,不知道和陸政說了什麼,出來時手中捧著一個賬本。
「這裡面是玉家的生意賬目,最近有點問題,你看一下,如果不能處理,那就我來。」
陸讓翻開,賬本上密密麻麻全都是紅線。
很顯然,這都是生意出現的問題。
還是商蕪從未涉及過的領域。
她深吸了口氣,倍感壓力。
看出她在想什麼,陸讓低聲解釋:「我想讓你處理這些,並不是自己躲懶,是想讓你融入更上層的圈子,坐擁別人羨慕不來的人脈。」
他輕輕撫過商蕪的臉頰。
「我想讓整個臨城的人,不會有誰再看不起你。」
「我要他們怕你,又不得不來巴結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