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晚棠心裡轉了幾個念頭，卻沒有當眾爭執。

　　宮宴之上質問座次，本身就是失儀。

　　她若在這裡鬧起來，反倒正中別人下懷。

　　她安靜地走到那個角落席位，拂裙坐了下來。

　　端起面前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神色從容如常，彷彿渾然不覺自己坐錯了地方。

　　可坐在側席的皇貴妃許嵐，卻將這一切從頭到尾看在了眼裡。

　　許嵐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宮裝，頭戴五鳳銜珠冠，容貌端麗中帶著幾分英氣。

　　她遠遠看見喬晚棠被引到角落坐下，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卻沒有立刻作聲。

　　壽宴開席後，歌舞上來，殿內的氣氛漸漸熱鬧起來。

　　許嵐看了一會兒歌舞，忽然側頭對身後的大宮女低聲說了句什麼。

　　宮女點了點頭，端著一碟禦膳房新做的荷花酥，徑直朝喬晚棠的方向走了過去。

　　宮女走到喬晚棠席前，笑盈盈地屈膝一禮：「夫人安好。皇貴妃娘娘嘗了這荷花酥，覺得味兒不錯，特意命奴婢給夫人送一碟來嘗嘗。娘娘還說，這廊下風口涼，怕夫人坐久了身子不適，讓奴婢問問夫人，要不要挪個暖和些的位置？」

　　這話說得極巧，明著是送點心，暗裡卻是要替喬晚棠解圍。

　　女官聽見這話，臉色頓時變了幾變，忙不疊地湊過來，陪著笑臉道：「哎呀，是奴婢辦事不周，竟把夫人的席位排錯了。夫人快請移步，奴婢這就帶您去第二排。」

　　喬晚棠站起身來，朝皇貴妃的方向遙遙行了一禮，唇邊浮起一抹得體的笑意：「多謝娘娘關懷，臣婦感激不盡。」

　　她跟著女官走到第二排靠前的席位坐下。

　　這個位置離主位不遠，與她的品級完全相符。

　　四周的命婦們目光各異，有些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此刻都噤了聲。

　　許嵐遠遠地朝喬晚棠點了點頭，端起酒盞淺淺抿了一口，便若無其事地轉頭繼續看歌舞了。

　　喬晚棠坐定之後，低頭看了一眼碟子裡的荷花酥，拈起一塊來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酥皮薄脆，內餡清甜，是禦膳房的手藝。

　　她慢慢嚼著，心裡卻清楚，今日這一關雖然過去了。

　　可皇後和華妃那些暗地裡的手段，怕是才剛剛開始。

　　宴席之上，絲竹管弦聲裊裊不絕，舞姬們甩著長袖在殿中旋轉，滿目金翠流光。

　　眾命婦舉杯為皇後賀壽，一聲聲「娘娘千秋」此起彼伏，殿內一片喜氣洋洋的熱鬧景象。

　　華綺雲就坐在上首。

　　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灑金宮裝，鬢邊簪著一朵纏絲金花，襯得她面若桃花，笑容艷麗。

　　這些日子，因她哥哥又在邊疆立了大功，她才得以從冷宮出來，重獲聖寵。

　　她覺得自己的遭遇，多半與喬晚棠脫不了幹係，所以心裡恨極了她！

　　她一手端著酒盞，目光卻若有若無地一直落在喬晚棠身上，眼底浮著看不透的冷意。

　　喬晚棠安坐在席位上，偶爾與身旁的命婦說幾句客套話，餘光卻也留意著華妃那邊的動靜。

　　宴席進行到一半，歌舞正熱鬧，樂聲喧天，眾人的目光都被殿中的舞姬吸引了過去。

　　華妃身邊的一個貼身侍女，手裡提著銀壺，借著巡行布酒的機會，從主位那邊一路穿行過來，挨桌替命婦們斟酒。

　　走到喬晚棠桌邊時，侍女微微屈膝，笑容殷勤地替喬晚棠斟滿酒杯。

　　俯身時寬大的袖口垂下，遮住了她手上的動作。

　　就在那一瞬間，她指尖捏著一枚赤金鑲珠的耳墜，輕巧地滑進了喬晚棠霞帔禮服的褶皺縫隙裡。

　　動作極快，借著樂聲和裙擺的遮掩，沒有驚動任何人。

　　侍女斟完酒，朝喬晚棠點了點頭，便提著銀壺轉身繼續往下走了。

　　喬晚棠低頭看了自己面前的酒杯一眼，神色從容。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華妃忽然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耳畔，臉上的笑容驟然一凝。

　　她放下酒盞，左右看了看，又仔細摸了一遍左右耳垂，隨即發出一聲驚惶的低呼：「哎呀！」

　　她這一聲驚呼，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皇後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問道：「華妹妹怎麼了？」

　　顧淑筠心裡明白，定是華綺雲又要惹是生非。

　　如果是來對付喬晚棠，那她到想看個樂子。

　　華綺雲眉頭緊蹙，伸手在耳邊又摸了一遍，臉色變得焦急起來：「回皇後娘娘的話，臣妾方才佩戴的一對赤金鑲珠耳墜，少了一隻！那是皇上賞給臣妾的，臣妾素日裡都捨不得戴，今日娘娘千秋才特意取出來配衣裳的。如今竟少了一隻，這可怎麼得了！」

　　皇後的臉色微沉，後宮之物失竊，這可不是小事。她放下手中的酒盞，目光掃了一圈殿內的命婦，沉聲道：「既是皇上賜的，那便馬虎不得。來人。」

　　她喚來身邊掌事的女官：「即刻將殿門封了，挨個查驗諸位命婦身上和席位。誰拿了東西，此時交出來，本宮還能從輕發落，若是查出來……」

　　她頓了一下，語氣沉了幾分：「那就別怪本宮不講情面了。」

　　女官領命，帶著幾個宮女開始從主位附近依次查驗。

　　殿內的樂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原本喧嚷的宴席變得安靜下來。

　　眾命婦面面相覷，有人面露不安，有人暗暗攥緊了袖口。

　　查驗一圈下來，到喬晚棠面前時，女官屈膝一禮：「喬夫人，得罪了。」

　　喬晚棠站起身來，張開雙臂配合查驗。

　　女官仔細翻檢了她席面、袖袋、腰帶，沒有異樣。

　　正要收手時，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喬晚棠霞帔的褶皺處。

　　她伸手輕輕一翻，一枚赤金鑲珠的耳墜從衣褶縫中滾落出來，叮的一聲落在桌面上。

　　珠光瑩潤，赤金燦爛，正是華妃口中那隻遺失的禦賜之物。

　　殿內安靜了一瞬。

　　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嘩然聲。

　　華妃猛地站起身來，幾步走了過來，指著那枚耳墜，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喬夫人，你身為朝廷誥命，竟在皇後千秋大典之上，偷竊宮中禦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