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琴音輕快地穿過正院，不隻東廂這邊聽到，東側院這邊也聽到了。

　　得知是會元夫人在撫琴，清風書院的舊同窗不禁感慨，這是當初蘇家培養出來的千金啊。

　　趙明曦和林飛宇沒有說話卻是相視一眼，他們搭過顧子熙的順風船，是見過那個總在艙房中看書寫字的小媳婦的。

　　琴聲讓人的情緒放鬆，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錯，愜意地品著茶都不想說話了。

　　顧子熙過來見他們如此，也讓人泡了杯茶，他坐下來歇歇。

　　就這樣緩了好一會兒之後大家才慢慢地繼續聊了起來，不過聊的都是之後的殿試，已經過去的會試就不會再提了。

　　顧子熙無法說得太多，隻讓他們保持會試的狀態和實力，殿試上不受任何影響地正常發揮就行。

　　且不說在殿試上再爭高下，事實上除了前十個名次，其他名次隻要保住就是贏家，畢竟殿試隻有名次順序的變數，不會落榜。

　　會試頭榜就已經是科舉選出的最優，放官最低也是正七品。

　　隻不過像顧子熙這樣真正定下正四品北境巡按的，他是獨一份，就是外放德陽州做城守的顧子恆，也是在翰林院熬了三年資歷的。

　　因而，顧子熙雖然在暗示這幾個人保持積極心態，不需要擔憂什麼，卻也不敢說自己的情況。

　　幾人又閑聊了會兒，從蘇雲臻這兒借了幾本書就起身告辭了。

　　在錦繡山莊住了這麼久，原來不熟的考生早就混塾了，原來不常打交道的考生現在也能親切寒暄了。

　　蘇雲臻雖然住在顧子熙的私宅，大家還是會經常見面的。

　　知道他帶了不少書來趕考，顧子熙書房更是有很多書都是大家沒有讀過的，自然也有人找他們借書。

　　不過科舉在即，他們需要增補的都是與科舉、時政、地方民情有關的書籍，以及至少前兩科會試的優秀文章還有殿試前十名的文章。

　　這些在各地書局或許有賣，但不會有顧子熙這裡的齊全。

　　隻是顧子熙幾乎不在外走動，大家就有些不好意思來找他借書，都是直接找上蘇雲臻。

　　蘇雲臻和顧子熙商量之後就放了一批書在東側院，那些考生直接到東側院找蘇雲臻，沒有驚動正院這邊。

　　就連葉青蘿都不知道前院裡其實經常挺熱鬧的。

　　今天是三月初十，殿試是三月二十開考，他們需要在十八這天就去京城，也就是說至少還有七、八天時間可以看看新的書籍。

　　既然來了當然就不想空手，而且他們幾個留在最後的心裡也有些猜測。

　　雖然蘇雲臻他們也不知黃老爺身份，但他們都猜能讓顧子熙這般招待還有顧父作陪的，身份肯定不一般，說不定是個朝臣。

　　他們也向蘇雲臻等人打聽顧父身份，蘇雲臻隻是笑說很快就知道了但顧子熙沒讓說。

　　他們無奈，顧子熙過來後他們又不好意思當面問人家父親是什麼身份，隻得忍下好奇。

　　但顧子熙的提點他們還是認真記在心裡了，準備回去閉門讀書到本月十八再出關。

　　然而，他們以為還要等很久以後才有機會知道顧子熙的家世，回到住處就發現外頭已經小規模在傳了。

　　那些先走的人知道他們五人在主桌被留到了最後，就忍不住跑來打聽更多消息，結果發現知道消息更多的竟然是自己……

　　而得知顧父身份的趙明曦他們幾個也都驚呆了，隨後就和先走的那批人一樣的想法，想回去重新拜見天一先生！

　　他們自然是沒有機會回去重新拜見的，還要被人圍觀各種提問還答不上來，一時間也很尷尬。

　　外頭正在小規模傳遞消息的動靜，驚動不到顧宅這邊。

　　顧子熙又與舅兄們聊了幾句，叮囑他們消化今天陪同兩位先生的問答後，他再回東廂這邊卻沒有直接走進敞軒，而是站在廊角候著。

　　陽光明媚，清風送來花香，聽著輕快的琴音，他心裡也不禁跟著飛揚起來，並不覺得今天的忙碌辛苦。

　　又等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天一先生喊「臭小子進來說話」，顧子熙這才進屋。

　　皇上笑眯眯地示意他拿個凳子過來坐下。

　　這相當於是皇上賜座了，顧子熙連忙謝恩，這才敢搬了個杌子在下首老實坐著。

　　明明這裡是他家，皇上才是客……

　　這時，皇上慢悠悠開口了。

　　「你這製冰手藝著實不錯，北地夏天沒有南邊熱，南邊夏天若有大量冰塊解暑，先不說居家過日子，就是那些酒樓店鋪肯定是要買的。」

　　「冰塊大小不同，從一兩銀到十兩銀都很普遍，賣到最後天氣越熱數量越少，價格能到五、六十兩。」

　　「南境曾有一家大戶，給父親壽宴買冰，為了搭一個冰壽字出來擺在宴客正堂，花了兩萬多兩銀子。」

　　顧子熙沒忍住嘀咕了一句：「這銀子夠活一、兩百戶農家半輩了。」

　　天一先生笑道：「你說的是仙桂村農家吧，但在大夏鄉野，還有很多離城鎮遠甚至居于山林的百姓，可能一輩子都沒賺到過一百兩。」

　　他沒說的是，可能連個整銀錠子都沒有，一日兩餐都是粗糧、野菜、糊糊，生活用度可想而知。

　　這些，一般百姓不會去考慮，甚至朝堂之上居於高位的權貴都沒想起窮人還能這麼窮。

　　但皇上他一直將山野窮苦百姓放在心裡。

　　自他登基以來除了免災年糧稅，一直要求各地衙門戶房登記田、丁，記錄產糧情況和購買力，讓工房修路架橋，將山民遷出山林給予平地宅尾田地。

　　哪怕是從山裡出來在山腳下開荒種田也行，但皇帝仁政層層傳遞下去總有失去效力的時候。

　　皇上也很無奈，隻能著戶部、工部每年嚴查、查漏補缺，再著吏部和禦史台巡按往各地代天巡狩。

　　窮人當然用不起冰塊也用不著，但製冰生意帶來的暴利卻可以為窮人做許多事。

　　顧子熙默默聽著父親說起這些以前不曾說起的百姓生計，心裡琢磨著……

　　突然提到這個與製冰生意毫無幹係的事，是皇上連那三成也不願意給，要全部用於窮苦百姓身上？

　　想法雖好，但實施得下去嗎？

　　剛才不還說皇帝仁政，層層頒布下去就沒什麼效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