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顧子熙和那些書院先生們說話的時候，葉青蘿去了顧子熙的書齋，在小七小八的帶領下參觀了顧子熙真正成長的住處。

　　書齋裡的書少了很多，被送去京城給顧子熙備考用了。

　　但仍留下了很多，都是過往十幾年裡顧子熙已經看過的，還有與科舉沒什麼關係的文集。

　　如今顧子熙早就不住在這兒了，不回來看祖父也可能不會再來書院，書齋也空下來了。

　　於是葉青蘿想起來顧子熙以前說過的，想讓弟弟們都來清風書院讀書就住在他的書齋。

　　這裡有很多書，鎮上沈家私塾的大書齋也有很多書，但沈家私塾出了幾個金榜題名？目前隻有二堂哥！

　　今年青宇十三歲，可以一個人來清風書院讀書了。

　　雖然劉冬和陳光年紀相仿，但論讀書天賦和學習進度肯定跟不上青宇，所以，沒必要為了小夥伴而放棄更好的學習資源。

　　二堂哥和宋姐夫也是一塊兒在沈家私塾讀書的，也是一塊兒考科舉的，最後不還是隻有二堂哥中舉了？

　　所以，這沒什麼顧慮的，隻要青宇的學習進度在沈家私塾補上了，今年……最遲明年開春就可以來清風書院。

　　青宣和青安年紀還小，可以讓他們在鎮上再混幾年，可以每天回家、可以每天和小夥伴們玩耍，對科舉不用太有壓力。

　　但是青宇十三歲了，考科舉的目標是要提上日程的。

　　葉青蘿在書齋裡逛了一遍，在大書房停留最久，出來在不遠處的溪邊蹲下，看到裡邊竟然有魚在遊動不由驚奇。

　　她不知道這條小溪是不是活水，但溪水應該是從後山流下來的，水中也不是有錢人養的那種錦鯉或是金魚，就是可以垂釣的普通魚種。

　　夕陽未至，陽光明媚，溪邊清風徐徐地吹著也不覺得熱。

　　顧子熙從老爺子的花廳過來找小媳婦的時候，就看到小媳婦正蹲在溪邊似乎在看魚？

　　遠遠地看著世外桃源一般的歲月靜好，顧子熙心中驀然漣漪，彷彿心湖裡的春風輕輕拂一般，難以平靜。

　　他從小在書齋生活，也曾這般蹲在小溪邊看魚，後來就自己折竹枝做釣竿在這溪邊打發讀書之餘的閑適。

　　後山有小梅林，祖父院子有竹林，他就在溪邊不遠種了棵桃樹，春天賞花釣魚、秋天吃桃釣魚。

　　冬天就破冰釣魚，然後搓著手一邊烤火一邊烤魚，這曾經是他和十二衛們的樂趣。

　　而今他的小姑娘來到這裡竟然也蹲在了溪邊看魚。

　　要不要帶她來書齋小住，釣魚？

　　顧子熙這麼想著時，腳步也挪到了溪邊，停在了小媳婦的身旁，果然在看魚。

　　葉青蘿聽見腳步聲，扭頭看了過來，笑眯眯道：「夫君，有沒有覺得這裡的情景、意境很像《溪山集》中所寫？」

　　顧子熙洋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突然後背發涼。

　　他眼神飄了飄落在水面上，緊張道：「咋突然想起這個了？咱們在錦繡山莊不也有水有魚？坐船時天天看水，水裡有很多魚！」

　　「那不一樣。」葉青蘿又看回水面上，嘴角笑容輕淺，說道，「那是江面寬闊的大水域，水流也不一樣。」

　　「這是溪水，文中曾說過溪邊垂釣的樂趣，由此延伸出讀書人的『心負天下苦而難得真清閑，不如坦然安享一瞬間』的釋然。」

　　「讀書人為何讀書，自古以來都是一個千人千種說法的問題，這個不是唯一解。」

　　「但溪照先生的文章裡能見到讀書苦、讀書樂、讀書迷惘、讀書豁然開朗的各種滋味，是多面的情緒和觀念。」

　　顧子熙沉默了，他不敢接話。

　　《溪山集》本來就出得早，更有一些初期文章寫得早，曾經年少的他每天讀書確實很累。

　　祖父不強求他一定要科舉，但父親和大伯做官、兄長們要科舉，他不科舉？就連在太學混日子的堂弟們都不敢說他們不科舉。

　　但讀書人的出路隻有科舉？曾經他不解過、迷茫過，但心裡沒找到答案，行動還是讓他做出了選擇。

　　十五歲的小三元，他一舉就拿下了。

　　別人隻看到他的天賦，不知他年幼遠離家人在這書齋裡日夜苦讀的辛酸悲苦，他的情緒在年少時喜歡發洩在文章裡。

　　天氣熱要寫篇文章訴苦，蚊子咬了要寫篇文章罵一罵，被夫子批評了要寫篇文章哭一哭，得了祖父誇獎也要寫篇文章高興高興。

　　當然那些文章後來都燒掉了，不好意思示人，但也從小練就了筆力，後來思考得多了就會將那些累積的情緒流於筆下、藏於文中。

　　有人讀懂了文章背後的情緒，有人隻看到文章表面的清幽、浮華、愜意，也有人會思考他的思考，但得出的答案不會一樣。

　　後來，他在縣城開書局、開茶樓、開印書作坊，慢慢地成長起來。

　　那種容易流動在字裡行間的情緒也內斂了很多，筆下文字也帶著更多思考和見解，也不再像從前那麼幼稚青澀了。

　　他成長起來了，喜歡《溪山集》的人也發現了溪照先生的文風在轉變、思想更犀利也更沉穩，溪照先生的大名漸漸傳開。

　　但是今天，他家小媳婦卻說出溪照先生文中出現過小溪垂釣、說出溪照先生文章裡的那些情緒，她看到了年少時不夠沉穩的他。

　　「媳婦兒。」顧子熙在小媳婦身旁蹲下來，也看向溪水中遊來又遊遠的小魚，聲音輕輕地，彷彿怕驚嚇到水中的魚兒。

　　葉青蘿見他喊了自己卻又不說話了，疑惑地扭頭看了一眼，又一眼。

　　顧子熙回過神來訕笑了一聲，再次開口：「我、我有件事兒，一直沒、沒告訴你……」

　　葉青蘿挑眉，等著他繼續說，什麼事情讓氣氛突然詭異起來了？

　　顧子熙看著小媳婦明澈的目光，心裡卻又糾結起來了，會不會挨揍？會不會不理他了？

　　見他突然這般猶豫心虛，葉青蘿想到什麼突然沉下小臉，怒聲問道：「有人要給你納妾？」

　　剛才隻有他和那些先生們在說話，她不在身邊，他過來就變得奇奇怪怪，是有人見他中狀元前程似錦就想塞女人給他了？

　　這麼想著，小臉上烏雲密布，嚇得顧子熙連忙澄清：「瞎說什麼呢，若真有這事兒我早就開罵了！也不是不能揍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