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魂回第二世
林言心感覺自己的腳步輕盈得像踩在蓬鬆的雲絮上。
這段時間懷著孕,尤其是到了孕晚期,隨著肚子一天天沉重,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樣毫無負擔的輕鬆了。
四周是全然陌生的環境,潔白的牆壁反射著冷冽的光線,空氣中漂浮著若有似無的消毒水味,刺得鼻腔微微發癢。
她有些詫異地轉動脖頸,目光掃過走廊裡排列整齊的病房門牌,完全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耳邊,顧南海溫柔的呼喚聲如同細密的絲線,一圈圈纏繞著她的意識,一聲又一聲,帶著讓人心頭髮顫的執著。
她循著聲音的方向,沿著鋪著淺灰色地磚的走廊緩緩前行,穿過一個個緊閉或半掩的病房門,最終停在一間敞著縫隙的病房前。
病房裡,林教授和李竹心並肩站在窗邊,兩人的背脊都有些佝僂,鬢角的白髮在日光燈下泛著銀光,臉上刻滿了掩不住的憔悴與深重的擔憂。
旁邊還站著三個已經成年的孩子,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歷經世事的成熟穩重。
她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見到過他們了,此刻驟然相逢,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狂喜。
她快步走過去,想問問孩子們最近的生活。
可無論她怎麼開口呼喊,怎麼用力揮手,三個孩子都像是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目光直直地投向別處,沒有絲毫反應。
這時,林言心才注意到,不論是父親、母親,還是三個孩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附般,緊緊鎖在靠窗的那張病床上。
而她的目光,則是鎖在了病床邊身形消瘦的顧南海身上。
此時的他,早已不是前兩天從海島來看她時的模樣。
彷彿一夜之間,歲月的刻刀在他臉上劃下了濃重的痕迹。
鬢角竟生出了稀疏的白髮,眼角的皺紋深如溝壑,整個人透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蒼老與疲憊。
連平日裡挺直的肩膀都微微塌陷著。
而病床上躺著的,居然是自己!
身上插著透明的輸液管,鼻子裡還有胃管,各種監測儀器的導線像蛛網般纏繞在手臂上。
原本圓潤的臉頰此刻蒼白得幾乎透明,下頜線清晰得有些硌眼,明顯消瘦了許多,連嘴唇都失去了往日的紅潤。
顧南海正微微俯身,緊緊拉著病床上「自己」的手,指腹反覆摩挲著那冰涼的皮膚,一遍又一遍地輕聲呼喚:「言心,你醒醒……言心,醒醒啊……言心……」
哪怕隻是簡單的兩個字,林言心卻能清晰地聽出他聲音裡的哽咽、深入骨髓的傷心和難以言說的失落,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在她的心上。
她滿心困惑,自己這是在哪裡?
不是還懷著孕嗎?
腹部明明還能感受到小傢夥輕微的胎動,怎麼三個孩子都長這麼大了?
母親應該還在X國照顧生意,怎麼會和父親並肩站在這裡?
就連病床上的自己,看起來也成熟蒼老了不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納悶間,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幾個人影匆匆走了進來,是孫周周、周雲飛、張時風、王建國。
孫周周一進門就看到了病床上的人,眼淚瞬間決堤。
她踉蹌著撲到病床邊,雙手死死抓住床沿,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哽咽著:「言心,都怪我!
若不是我一時任性去找你,也不會給你惹這麼大的麻煩!
求求你,醒醒吧,我求求你了……」
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淚水模糊了視線,順著臉頰滾落,滴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周雲飛從身後扶住她的肩膀,掌心傳來的顫抖讓他心頭一緊,聲音低沉而沙啞:「周周,你要堅強。
我們是來送言心最後一程的,你這樣哭,言心會不安心的。」
「你瞎說什麼!」孫周周猛地擡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周雲飛,手肘用力撞了他一下,「什麼叫最後一程?
我不相信!言心那麼堅強,怎麼會就這麼走了!」
林言心聽著他們的對話,更是一頭霧水。
自己明明好好地站在這裡,能看能聽能思考,他們為什麼要說送自己最後一程?
突然,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進腦海,她渾身一震。
她快步在每個人周圍轉了一圈,擡手在他們面前使勁搖晃,用力喊著他們的名字,甚至衝到顧南海身旁,想伸手抱抱他。
因為就在剛才,顧南海聽到周雲飛說「送最後一程」時,一直緊繃的情緒驟然崩塌。
他捂住臉,寬厚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嗚咽,那是林言心從未聽過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她見過顧南海哭,卻從沒見他哭得這麼絕望。
那是一種彷彿被生生剜去心臟的慟哭,比當初顧母離世時還要肝腸寸斷。
她的大腦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混亂得無法思考。
明明剛才還清晰地記得和顧母在海島說話的場景,怎麼突然間就想起了顧母離世的往事?
就在這時,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一陣尖銳的刺痛後,第二世所有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來。
等再望向病床上的自己時,她終於明白了——這是自己落水被救上來後的模樣。
難道自己沒死嗎?
可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不是應該在懷著孕的第一世嗎?
如果現在是第二世,是不是就意味著,這一世的自己,真的要走到盡頭了?
林言心正混沌著,病房門再次被推開,林家老七和張醫生帶著一眾穿著白大褂、面容嚴肅的醫生走了進來。
白色的大褂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冷光,讓原本就沉重的病房氣氛更添了幾分壓抑。
張醫生走到林教授面前,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隻是艱難地搖了搖頭,眼底翻湧著無奈與痛惜。
林教授原本挺直的背脊,在看到這個動作的瞬間驟然垮塌。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下子頹廢地跌坐在旁邊的凳子上,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不……不可能!
我們家言心絕對有救!
你們看看,她還有呼吸,身體還是熱的,怎麼可能就沒救了!」
一旁的李竹心也紅了眼眶,她用力拽著林教授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老林,你起來!
聽我的,我們現在就帶言心去X國!
這裡治不好,我們就去X國!
孩子還有呼吸,還有心跳,怎麼能說不行了!」
一名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醫生往前站了一步,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冷靜,語氣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我知道你們家屬接受不了。
可林教授,以林言心女士現在的狀況,能蘇醒過來簡直是奇迹。
我們已經持續搶救了一年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病床上毫無反應的人身上,繼續說道:「她現在雖然還有呼吸和心跳,但已經被確診為腦死亡,沒有任何意識活動。
這樣靠儀器維持,對她來說其實是種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