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驚鴻對崔謹的記憶，停留在她三十，崔謹二十一歲的時候。

　　崔謹喚她一聲世姑，但因她是徐老爺子的老來女，故實際上隻比崔謹大了九歲。

　　二十一歲的崔謹，比同齡的小子們成熟不少，那時候的他，便好似已經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了，也正是那時，徐驚鴻發現，此人野心不小。

　　多年後，他得償所願，坐上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之位，如今再見，徐驚鴻本以為他會歲月打磨得儒雅穩重，配得上「國之棟樑」的稱呼，可事實卻......

　　看著眼前之人，徐驚鴻總感覺有些不對勁，但具體哪裡不對，她卻難以琢磨透徹。

　　罷了。

　　暗中嘆了口氣，她的思緒回到此行的目的：「明日吧。明日老身會帶衿音前來，在你崔氏族老的見證下，你立下出族文書，蓋印畫押，待那之後，衿音那丫頭的前程與婚嫁，與你崔氏再無半點幹係。往後，她便是我徐氏的姑娘了。」

　　「好。」

　　崔相答應得很乾脆，乾脆到崔尚己都捧住了心口，目露不舍：「我的閨女......」

　　京兆尹看得胃裡一陣抽抽。

　　崔衿音能攤上這麼個爹，也是倒黴催的，好在她還有個明事理、願意為她著想，為她謀劃的舅舅，不然相府這個豺狼窩，遲早將她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世姑，晚輩還有一事相求。」崔相突然開口。

　　徐老太太擡眸：「講。」

　　「崔氏族老大多年邁，腿腳不便，來一趟相府已是不易。既明日要請他們見證衿音出族，晚輩鬥膽，想順便請他們引展圖入族，不知世姑能否應允？」

　　「父親，您此言當真？！」崔尚己的反應比徐老太太還快。

　　他就說，他的寶貝兒子，絕不是什麼外室子！

　　明日，「崔展圖」三個字，便會以最堂堂正正的方式，出現在崔氏族譜之上！

　　而他崔尚己，也不再是某些人口中「下不出蛋的公雞」了！

　　他也是有正經兒子的人了！

　　「你要給那外室子名分？」這是徐老太太今日聽過最大的笑話了。

　　她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崔相好幾遍，冷笑：「老身看你崔氏也是落魄了，把野雞當鳳鳥，但凡是個人，便能上你崔氏族譜了？」

　　引外室子入族，不嫌丟人的！

　　崔相面色驟沉：「世姑，此乃我崔氏家事。」

　　徐老太太哪裡聽不出他言外之意，可她就是胃裡犯噁心。

　　她忍不住想起了那隻見過一面的小姑娘：「崔氏如此，讓衿音丫頭如何自處？你們父子二人，可還有一丁點良心尚在？」

　　京兆尹暗中跟著點頭。

　　就是就是。

　　人家小姑娘高高興興來出族，結果還要和自家父親的外室子見一面才行，這不是噁心人，是什麼？

　　崔相笑意冰冷：「世姑此言差矣。明日晚輩會先讓衿音出族，文書交割後，她便不再是我崔氏的小姐，既如此，崔氏引何人入族，又與她有何相幹？」

　　徐老太太面色微黑。

　　她果然沒感覺錯，好些年不見，崔謹的心眼子，果然更髒了！

　　看著一言不發卻目露期待的崔尚己，她壓下心底的怒火苗子，用拐杖敲了敲地：「隨你崔氏如何，隻要明日能立文書便是。」

　　罷了。

　　如此也好。

　　也該讓衿音那丫頭，徹底看清崔氏這醜惡的嘴臉了，免得她往後心中生愧。

　　「多謝世姑成全。」見事情落定，崔相起身，有送客之意，「晚輩派車送世姑。明日，晚輩必給您和徐氏一個交代。」

　　徐老太太在此多留一刻都噁心，先他一步走出正廳。

　　在即將抵達中門之際，她回頭看向京兆尹。

　　京兆尹：「世姑奶奶有事請吩咐。」

　　「明日，你隨老身一同前來，做個見證。」徐老太太頓了頓，「郅介和護國侯也會來。」

　　隻聽前半句，京兆尹本還有些不願，但一聽後半句......

　　「世姑奶奶，您是說......」兩步追上徐老太太步子，他低聲發問：「護國侯也會來？」

　　這個機會，他可不能放過啊！

　　徐老太太低笑：「老身這會兒便要去一趟侯府，你可要同去？」

　　京兆尹緊張了。

　　人護國侯又沒請他，貿然上門，很是無禮。

　　「晚輩便不去了吧......」他攙著徐老太太出了中門，「世姑奶奶，明日晚輩在徐府門前恭候您的大駕。」

　　徐老太太滿意點頭。

　　二人剛一出中門，徐氏的族老們便圍了上來。

　　「驚鴻堂姐，如何？事情可辦妥了？」

　　「驚鴻姑姑，崔謹那小子可有為難您？」

　　「驚鴻姑姑，您拐杖怎麼彎了？您又拿拐杖打人了？打的崔謹？」

　　一群老頭老太太圍著徐老太太七嘴八舌，生怕她吃虧。

　　她拐杖往地上一杵，擺手：「事情都妥了，明日便辦正事。今日勞煩你們跑一趟了，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趕緊回家去吧，別老在外面晃悠，讓小輩們擔心。」

　　「辦妥啦！」老頭老太太們開心極了，互相攙扶著邁下石階，「那我們便聽您的，先回家，明兒等您好消息！」

　　「去吧，去吧，都注意身子！」徐老太太又擺了擺手。

　　想了想，她又覺得不能讓這些人白跑一趟，便招呼道：「明兒事情辦妥，我請你們吃肉喝酒！」

　　「哎喲，那可使不得！」

　　老頭老太太嚇得臉都白了：「驚鴻堂姐，我牙都沒兩顆了，吃不了肉！」

　　「我這胃多年老毛病了，也喝不得酒......家裡小輩管得嚴呀姑姑，沾點酒就得挨罵！」

　　徐老太太低頭看著他們。

　　自己的小堂弟，小堂妹，小侄兒侄女們......

　　唉......

　　「一群沒出息的！」

　　總覺得他們還是少時那般，怎的不過一轉眼的功夫，就都變成頭髮花白的老東西了呢？

　　歲月啊，對人真是不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