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鳩佔鵲巢
辰時五刻。
一架馬車行駛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或是實在有點顛得慌,兩個紮著包子頭的小丫鬟從車廂內鑽了出來,一邊甩腦袋一邊看向路側。
綠髮帶小丫鬟眉頭微皺,問道車夫:「梅大哥,咱們當真沒走錯嗎?這路將老夫人頭都給顛暈了......」
「沒走錯。」被稱作「梅大哥」的車夫神色如常,指著前方馬車道:「方才他們經過之時,提到了同安布坊,證明咱們沒走錯。」
綠髮帶小丫鬟看向前方那駕顛得簡直都要飛起的馬車,搓了搓手臂,「您可不能像他們那般快,咱們慢慢去,趕不上就趕不上了,隻是布坊開業,又不是棉布開售。」
車夫微征,問道:「這是老夫人的意思?」
綠髮帶小丫鬟還沒來得及回答,馬車後便傳來一陣嘈雜,驚得原本停在枝頭梳毛的鳥兒振翅高飛。
「方子彥,慢些!慢些!你到底會不會趕車!快把繩子給範遲卿,他勁兒大!」
「南姝,你們坐穩了,我今日必定降服這頭倔驢!」
「方子彥——前面有馬車!快停下來!」
「籲——籲——籲——!」
「驢車不喚『籲』啊!」
分明隻是幾句少年對話,但兩個包子頭小丫鬟似是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話一般,對視一眼後立即鑽回了車廂。
後面的聲音愈逼愈近,車夫微微側身看向身後,待看到那驢車毫無停下來的跡象後瞳孔微縮。
這村子裡的土路說不上窄,但也絕不算寬,隻堪堪夠兩架馬車錯身而過,就譬如方才,他們被前頭那家馬車超過之時,雙方都是小心翼翼地讓位置,才免得翻車進田地裡。
而眼下後面那架驢車一整個橫衝直撞的架勢,若再不拉停,下一刻便會與他們的馬車撞上!
車夫在「趕車快跑」和「逼停驢車」兩個選擇中猶豫片刻,便下了決定。
「綠蘿,來拿著韁繩。」
下一刻,一雙手從車廂內伸了出來,左右合握抓緊了韁繩。
「?」車夫掀開車簾,一臉不解:「出來看路,你在裡頭如何駕馬?」
身後的尖叫還在繼續。
「要撞到人家了!快,快往田裡趕!」
「子彥,將繩子給我!」
正當驢車上幾人手足無措,做好了與驢車一同栽進田裡的準備之時,一道身影猶如天降,晃眼間便坐到了驢車車闆上。
方子彥幾人瞪大雙眼,一時忘了反應。
隻見此人目光如炬,一言不發,直接從範遲卿手中搶過繩子,一手拉繩,一手攔在眾人身前,而後猛一用力!
「咴——」
倔驢腦袋被拉得直面天空,看不清路的它無法再橫衝直撞,在即將與前方馬車撞上之際,硬生生停了下來。
驢蹄與車軲轆在地上磨出好長一條印子,四周塵土飛揚。
方子彥撐著車夫橫欄的手臂穩住身形,看著倔驢幾欲摺疊的脖子,獃獃張大了嘴。
驢脖子......好像都要被拉斷了。
這得多大的勁兒啊!
他就知道,那日遇到的阿叔不是一般人!
「阿叔,阿叔!」他一把拉住車夫袖子,滿臉崇拜:「你救了我們!你方才是怎麼從馬車上,『咻——』地就飛了過來?你是不是會武功?」
「子彥!」餘南姝一臉無奈,將方子彥拉了回來,一臉歉意:「對不住阿叔,我們不會趕車,差點撞到你們,多謝您出手相救。」
車夫看到她後微微愣神,片刻後才說:「你們大人呢?驢車不好趕,你們如此太危險了,若非遇到的是我,你們要不撞車,要不撞進田裡,自己受傷了怎麼辦?」
餘南姝聽到這語重心長的教育,「呃」了一聲,看向身後的路。
「他們在後面,馬上就來了。」
「那等他們來了你們再走吧。」車夫將韁繩遞還給範遲卿,囑咐道:「驢車要慢慢走,莫要急趕,若拉不住就幾人合力,用大勁拉停。」
幾人趕緊點頭,車夫看了來路一眼,見果真還有不少人在往這邊來,這才回了自己馬車上。
他剛從綠蘿手中接回韁繩開始趕車,便聽馬車中有人問:「那些孩子沒事吧?」
這道女聲有些蒼老,但不疾不徐,彷彿從胸腔深處發出來一般沉穩。
「回老夫人,他們都沒事,看樣子都沒被嚇著。」車夫恭敬稟報道。
馬車內傳來一聲輕笑,「那就好,走吧。」
......
辰時六刻,下河村,布坊門前。
「還有兩刻便到點了,大人他們......怎的還沒來?」
今日的吳裡正打扮得跟個小夥子似的,身著寶藍麻布長衫,腳踩嶄新黑麻布鞋,腰間還掛了個荷花親手織的荷包。
「大人她何時遲到過?她說巳時,那巳時之前肯定能到。咱們就將傢夥事兒準備好,乖乖等著便是。」
吳裡正身旁的周裡正打扮得更是精神,就連頭上的髮帶都換了根新的,河風一吹,他腦袋後的綠色髮帶那叫一個飄飄揚。
「咱們人都到齊了吧?」
吳裡正緊張得呼出的氣都是燙的,一邊搓手原地踏步,一邊仔細端詳著四周。
各村裡正......
都到了。
布坊工人......
彈棉花部、搓棉條部、紡線部、洗染線部......
各部門的人也都規規矩矩站好了。
還有祭祀台!
「三牲」瓜果和酒水都準備好了,碗筷也擺好了,旁邊的紅布綢與紅麻毯都乾乾淨淨的,爆竹也規規矩矩地躺在竹簍裡。
一切準備就緒,隻待他們的「東風」來了。
吳裡正看著在前方忙前忙後的巴樂湛,嘴角微抽,「巴縣令還真不拿自己當外人啊......人家陽縣令、第五主簿和方公子都在旁等候,就他閑不住......」
周裡正擡眼看去,隻見身著官袍的巴樂湛一會兒叫陽舟縣令與第五主簿喝茶,一會兒讓印坊勞工檢查祭品,一副「主人家」做派。
這還不算什麼。
關鍵還真有不少客商扯起笑上前討好巴樂湛,與之攀談起來。
這叫什麼?
「鳩佔鵲巢!」吳裡正對巴樂湛背影一瞪眼,「那些外來商人,都以為是咱們大人托他招呼人的呢,實際上咱們大人壓根兒沒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