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章 縣兵家眷優撫契文
世人常說,愛是相互的。
但父母對子女的愛,大多都不求回報。
可被愛哺育長大的孩子,又怎會不想著反哺父母?
「娘,孩兒不孝......」蘇焱沒有看手中契文,徑自跪了下去。
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句話——自古忠孝難兩全。
他想當孝子,日夜陪伴在娘親身側,做家裡的頂樑柱,做娘親的主心骨。
可他也在練兵場起誓了......
他是蘇家蘇焱,也是同安縣兵。
「娘,我去求沈大人,您跟兒子一同去同安縣吧......」
他不能不忠,更不能不孝,這是他此時唯一能想出來的兩全之法。
「你這孩子......」蘇母別開臉抹了淚,彎腰扶他起身,「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起來說話。不是說,明日就要去沈大人莊子上,等候出發了嗎?讓娘好好看看你......」
蘇焱被扶了起來,虛虛坐在凳子上,愣愣。
過了會兒,他又說了一次:「娘,您......跟兒子去同安縣吧。」
「娘知道同安縣好,可娘去同安縣作甚?」蘇母拿起被他遺漏的契文,望著屋外道:「這兒是咱的家,娘自然是要將家打理規整,等著你回來。」
「可......」
「沒有可是,焱兒。」蘇母打斷了他:「娘捨不得上京,捨不得咱們的家,捨不得家裡的一草一木,也捨不得綉坊那些姐妹們。娘如此說,你......能明白嗎?」
蘇焱不太明白。
可當他緩緩擡頭,眸光撞入蘇母眼底時,又好似明白了。
一直以來,他是不是都想錯了?
這些年來,娘為他而活。
可娘本不該為他而活。
她不叫「蘇家的」。
她叫鍾素儀。
她應該為自己而活了。
她早該為自己而活了。
可是為何......如此淺顯的道理,他竟今日才明白過來?
「娘!」
他再也忍不住淚意,撲進蘇母懷中,無聲顫抖著,「兒子錯了......這些年來,是兒子連累了您,若不是兒子......」
「呸呸呸!」一聽「連累」二字,蘇母急忙擡起他的腦袋,取出帕子給他擦淚。
「娘從沒覺得你是累贅,娘就是覺得,你長大了,娘也該放手了。就如穆清管事所說那般,讓你去闖,讓你去做想做的事,而娘呢......也留在上京做自己想做的事,等你跟著沈大人回京那一日,娘再去接你......」
將蘇焱臉上淚痕擦乾後,她又輕聲道:「娘啊,也是今日見了穆清管事後才明白,這世間的孩子,哪有一輩子被父母拘在身邊的道理?鷹隼長大了,就該翺翔於藍天之上......」
「娘......」蘇焱眼神中寫滿錯愕。
這些話,根本不像他娘能說出來的。
屋外那位沈管家,到底給他娘灌了什麼迷魂湯......
他正欲開口詢問,但蘇母的話匣子這一打開,就好似再也停不下來一般。
隻聽她又道:「至於你執意從戎這事,娘也想明白了。這事兒啊,就像咱吃飯,不小心被噎了一下,總不能......這輩子就都不吃飯了吧?人各有命,既我的孩子想去闖,那娘啊,就在家等你,把咱家打理得更好,更亮堂,讓你什麼何時回來,都能住得舒舒坦坦便是。」
聽到最後,蘇焱面上的神情已經不能用「錯愕」來形容了。
他用視線描繪著蘇母面容,帶著小心翼翼的端詳。
「您......您真的是我娘嗎?」
分明樣貌一模一樣,可為何.......
「臭小子!」思緒剛起了個頭,他耳朵便被揪了個正著,「到了沈大人麾下辦事,出息了,便連親娘都不認了是不是?」
耳朵!
這熟悉的感覺!
「娘!娘娘娘,沒認錯......兒子沒認錯。」
他疼得直扭,齜牙咧嘴,「可您為何一下便想得如此......通透了?」
這簡直通透過了頭,通透得令他害怕!
蘇母哼笑一聲,將那紙契文拍在了他眼前,「方才穆清管事便讓你看,自個兒好好看看吧。」
瞧著被自己忽略已久的契文,蘇焱心頭打起了鼓。
娘該不會是......把自己賣給了沈大人吧?
想著,他趕忙拿起了契文,仔細查看起來。
《同安縣兵家眷優撫契文》幾字映入眼簾。
上頭條例不少,他看得格外仔細,生怕這是則「賣身契」。
可從頭看到尾,他都沒在上頭看到「賣身」二字,卻看到了沈大人待他們縣兵的......一片真心。
一片赤誠真心。
隻見上頭寫著,作為同安縣兵的家人,在縣兵鎮守同安縣期間,共可享八則優待。
家眷優撫銀、糧油常稟、節令犒賞、應急周濟、子女啟蒙、老弱照拂、田產代耕以及技藝傳授。
蘇焱雙眼越瞪越大。
「娘,這、這哪是什麼優撫......」
沈大人如此,分明是幫他們行了「養老」「育幼」「養家」之責......
就說他父親任邊軍校尉那會兒,家中也沒享受過多少優待。
難怪他進門那會兒,娘會說「沈大人是活菩薩」。
「先前啊,娘也覺得不可思議。」聽著屋外的敲打聲,蘇母嘆道:「可穆清管事說了,沈大人知你們從戎不易,也知我們守家不易,說既你們決定跟了她,她便不會讓你們有後顧之憂。」
蘇焱腦中浮現出沈箏面容,下意識道:「可這也太......」
太「優」了些。
就單說糧油常稟這一項,縣兵數百,一共得支去多少銀錢?
「娘,這些咱真不能收。」他說得格外認真。
「你以為娘沒說過這話?」蘇母笑著搖了搖頭,「穆清管事不僅送來了契文,還遞了話。沈大人說,若我們不簽這契文,你們,便也不用跟著她去同安縣了。」
這還是蘇焱第一次受到這種威脅。
這種讓人心安,令人敬佩,使人心甘情願死心塌地的威脅。
「焱兒,銜環會,你知道吧?今日這些來匠人,都是銜環會的人,他們出來幫咱們修葺屋子,聽說能攢什麼公分,穆清管事還說,若娘願意,也能去銜環會辦差......」
蘇母的聲音混著敲打聲傳入蘇焱耳中。
他在心中默默起了個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