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0章 哪裡不對勁?
寅時。
沈府寂靜。
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個時辰都沒能睡著後,沈箏摸黑拿了衣裳,將頭髮隨意一挽,提著一盞琉璃燈出了院子。
府裡有個小池塘,在主院和後院之間,她腳步輕輕,聞著叢菊冷香到了塘邊。
秋日的池塘不算寂靜。
夜蟲窸窸窣窣,偶有兩聲「咕咕」蛙鳴,秋風卷過,池面暈開層層波瀾,似鱗似練。
琉璃燈被她輕輕放在塘邊,火光映著池面,池面映著她。
水波微盪,她跪坐在燈旁,從懷裡掏啊掏,掏出了兩根白蠟燭。
蠟燭頭傾,惹上火光。
一根,兩根。
兩根蠟燭被她立在了塘邊。
四周更清晰了些,池面的她也更清晰了。
她望著池面,「她」也望著她。
二人相顧無言,良久,又一陣夜風吹過,水波破碎,池面的「她」也變得不再清晰,模糊不清。
「你是怎麼想的?」岸上的她低語。
池裡的「她」不答。
「我知道,其實你一直憋著一口氣兒呢。」岸上的她又說:「你考科舉,不僅是為了完成你父親的遺願,更是想向拋棄你的人證明,證明你能行,證明不要你,是他們的損失。」
夜風停了,池裡的「她」面容再次清晰,可依舊沒說話。
岸上的她又說:「其實你早都證明過了。能擊敗數萬人考上進士,能成一縣縣令,無論他們會不會後悔,你都已經很厲害了。」
說罷,她笑了笑。
池裡的「她」也跟著笑了起來。
「你啊你......」岸上的她上身前傾,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池面:「你就是那會兒沒想通,跟自己過不去,才會......」
「噠噠噠噠噠——」
突然,她身後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沈箏!」
緊接著,是餘時章的急喝:「你幹什麼!立刻退回來!」
池面映照出沈箏受驚的面孔。
她還沒來得及回頭,便覺雙肩一痛,整個屁股帶著人「咯咯」後蹭兩尺遠。
塘邊地面鋪的,是碎石子,邊角分明,大小不一的那種。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她痛得五官移了位,想伸手捂屁股,又一時半會兒沒能站起來,姿勢滑稽極了。
叢菊道盡頭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盛著滿眶淚水,沈箏瞥見了許雲硯焦急的面容。
「你有什麼想不開的!」餘時章指著她鼻子,破口大罵:「不過是一個孟家罷了,值得你為他們尋死覓活嗎?!」
沈箏一愣,豆大的淚珠沒包住,「噠」地砸在石子上。
「你還哭?!」餘時章一腳踢飛兩根蠟燭,「這世上就算沒了孟家,那也還有餘家!還有永寧伯府!那也是你的家!往後你百年,南姝照樣能給你養老送終!」
沈箏:「?」
她是痛哭的。
「說話啊!」餘時章不看她,指著湖面:「剛才你想作甚?」
沈箏捂著火辣辣的屁股,發表了自己的「被誤解感言」:「我沒想自殺......」
別說一個孟家了,就是十個孟家找上門,她也不可能想不開啊。
餘時章一愣,指著遠處石子路上孤零零的兩根蠟燭:「那你方才在作甚?我分明瞧見,你大半個身子都要探到池子裡去了!」
許雲硯也眸色沉沉,一直看著她。
她捂著屁股站了起來,實話實說:「......我就是和池面的自己說說話,問問自己是怎麼想的。」
「......」餘時章和許雲硯同時僵住。
秋夜風卷過,池面再次盪起波瀾。
......
兩刻鐘很快就過去了。
沈箏回房偷摸給自己塗過葯,換了身衣裳後,再次去了池邊。
與上次不一樣的是,這次餘時章和許雲硯都在池邊等她。
三人席地而坐,沈箏暗中調整了好幾次姿勢,才讓屁股稍微好受那麼一點。
「......那啥。」餘時章點燃那兩根被他一腳踹開兩丈遠的蠟燭,將燭底卡在石子中後,輕咳道:「下次不能這樣了,這大晚上的,又是池邊,又是白燭,還自言自語摸池面......當真怪瘮人的。」
當時那一眼,真把他嚇得夠嗆。
沈箏露出暗含疼痛的笑容:「您老真是寶刀未老,手勁兒不小。」
餘時章低頭看了看雙手。
他也不知道當時哪來的蠻勁。
說來,這會兒手腕好像痛了起來。
暗中揉了兩下後,他撿起一塊石子扔向池面。
「咚——」
石子很快消失不見,波紋卻一路蔓到了他們面前。
「你想認下孟家嗎?」餘時章看著前赴後繼的波紋問。
儘管他不想承認,但孟懷霖和孟珠的眉眼,的確和沈箏有六七成相似。
沈箏沒有回答,而是轉頭問道:「在您看來,孟懷霖像在說謊嗎?」
餘時章隻思索了半瞬,搖頭:「不像。」
在他眼中,那個孟懷霖就跟腦子不太好使似的,壓根不像能使計的人。
至於那個孟珠就更不用說了,眼裡除了嫉妒就是委屈,也不知她在委屈個什麼勁。
但恰是如此,這孟家兄妹,才不像故意來攀親的。
「我也覺得不像。」沈箏攥著一塊石頭,指尖來回摩挲,眉頭微皺道:「但不知為何,我心底又覺得,自己不是孟家人。」
這句話,是她作為「沈箏」說的。
沒有帶情緒,而是敘述事實。
餘時章看向她。
她沉默片刻,抱著膝蓋嘟囔:「儘管我和他們長得像,但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可到底是哪裡呢?
是孟懷霖近乎笨拙的真誠?
還是孟珠眼底藏不住的不喜?
或是......那半塊玉佩?
玉佩?
沈箏驀然愣住。
「我想到了!」她扔掉手中石子,忙向餘時章確認道:「孟懷霖是不是說過,他二妹妹丟失後,孟家派人四處找尋,並且那半塊玉佩,還是在燕州和上京交界處找到的?」
餘時章微頓,點頭:「是。但你不是說......沒見過那個玉佩嗎?」
「不,不是玉佩的事!」沈箏搖頭,語速極快:「您想,那時的孟家,已經在交界處找到了半枚碎玉,那麼在那之後,他們會入京找尋孟二下落嗎?」
餘時章驟然愣住。
答案是......
「一定會!」
他的語氣變得急起來:「孩子的信物出現在兩府交界,是個正常人,就一定會跨府尋找!更何況,孟家不缺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