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拜師禮
崔衿音端著束修六禮踏入正廳時,險些連路都不會走了。
旁邊,餘南姝幾人一直在看著她,她甚至都不敢和他們對視,生怕被嘲笑。
她腳步緩慢,踩著午後透過窗柩的日光,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沈箏面前,而後屈膝跪地,將束修六禮舉過頭頂。
「弟子崔衿音,謹以六禮束修,敬拜老師。」
一字一句,被她說得特別清楚,說到最後二字時,她的聲線開始打顫。
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都到這一步了還會擔心,擔心沈大人不願意收她為徒。
不過片刻沒有等來沈箏回答,她的心緒便亂了起來,生出不少惶恐念頭,下意識看向自家舅舅。
「別怕。」徐郅介用口型說道,而後看向沈箏。
沈箏看著崔衿音腦袋上的素木釵,又看了看盤中六禮,總覺得今日有些不真實。
她竟也有了為人師的能力。
對她來說,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認可?
天子的認可,徐郅介的認可,還有崔衿音的認可。
心中微妙感情升起,她示意古嬤嬤收下束修,道:「既呈束修,便行拜師禮吧。」
崔衿音憋了好一陣的氣,終於舒了出來。
她趕緊起身,走到香案前的青布墊上跪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
徐郅介面上帶笑,起身道:「一拜——」
崔衿音額頭輕觸地面,動作緩慢而虔誠,「一拜師傅,謝師傅不棄,願收弟子入門。」
徐郅介又道:「二拜——」
她又一叩首,聲音比方才更加堅定:「二拜師傅,謝師傅賜教,願授弟子學識。」
「三拜——」
這最後一拜時,她深深叩首,額頭貼在地面上許久才擡起。
「三拜師傅,謝師傅引路,願隨師傅修身、修心、養性。」
拜罷,她站起了身,裙擺上的素紋竟在日光的照耀下有了顏色。
捏了捏有些發麻的指尖,她再一次看向徐郅介,似是在催促他講話。
徐郅介撫了撫衣袖,笑道:「敬茶。」
古嬤嬤端來了茶,崔衿音小心翼翼接過,半點都不敢灑。
餘南姝小聲道:「瞧她那樣兒,跟偷人家茶水喝似的。」
方子彥動了動鼻子:「南姝,你聞到什麼味道沒有?」
「什麼味道?」餘南姝鼻子跟著動了動,好聞一陣,「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啊,你是不是聞錯了?」
方子彥搖頭,小聲道:「你擡袖子聞一聞。」
餘南姝不解,但還是照做。
「還是沒有啊。」她將衣袖遞到了方子彥面前,「你聞到什麼味道了?難道我因為我之前淋了點雨......」
「酸味兒。」方子彥嘿嘿一笑,壓低聲音:「你是不是羨慕崔衿音,能拜沈姐姐為師?」
餘南姝臉騰地紅了。
這趟上京果真不是白來的,方子彥竟學會了彎酸人!
「胡說八道你!」她將袖子背在身後,咬牙道:「我與沈姐姐以姐妹相稱!雖不是親生姐妹,但感情早已勝過了親生姐妹!你說,妹妹和徒弟,誰更重要!」
「當然是你!」眼見她要發毛,方子彥趕緊安慰:「咱們與沈姐姐那麼久的感情,自是深厚無比!」
餘南姝「哼」了一聲,似是想到了什麼,又低聲道:「但往後崔衿音去了縣裡,咱們也要把她當自己人對待,免得她三天兩頭哇哇哭,回京了還要給她舅舅告狀。」
方子彥憨笑點頭,心想南姝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廳正中,沈箏飲下茶水,將茶盞放上托盤,起身扶起了崔衿音。
古嬤嬤又端來一個托盤,上面放了好幾樣物品。
沈箏道:「因著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就知道你愛美、愛戴首飾,故為師準備了一件長衫、一樣琉璃首飾、一面琉璃小鏡,還有幾本為師常看的書籍,作為見面禮。」
將首飾和鏡子作為見面禮,也是她糾結後的決定。
若準備筆墨金銀,都太沒心意,過於死闆。
畢竟崔衿音出身高門,從小錦衣玉食,什麼新鮮玩意兒沒見過?
如此,還不如送點真正的「新鮮玩意兒」,讓小姑娘開心開心。
「多謝師傅!」崔衿音果真開心得不行,「徒兒定當珍藏,不負師傅厚望!」
她一聲聲「師傅」,喊得順嘴極了,毫無生澀之感,彷彿早已在心中練習了千萬遍一般。
徐郅介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孩子拜師禮成,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看向廳外,將飛過的一隻鳥、飄過的一朵雲、吹過的一縷風都當成了自家阿姐。
阿姐,你看到了嗎。
衿音長大了,認師傅了,即將去往更遼闊的天地。
......
沈箏本以為,徐郅介隻給崔衿音準備了束修六禮,卻沒想到他竟額外備下許多「拜師禮」。
這些禮盒系著紅綢,跟大白菜似的堆在前院,沈箏喚徐郅介拿回去。
徐郅介又哪裡肯?
趁著崔衿音不在,他對沈箏說了心裡話:「沈大人,衿音是我阿姐唯一的孩子,我阿姐走了,她便是阿姐留給我的遺產,我得看顧好她,把她當自己的孩子疼。」
他望向前廳,又壓低了聲音:「她從小嬌生慣養,性子也被養歪了些許,有時候想法過於簡單,說話容易得罪人,也愛發脾氣。但她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且不記仇,當天的事兒,當天就能了。」
「若她有不對之處,你儘管說她。若是要打......還望你輕點打,畢竟是姑娘家,身上留疤不好看。」
「若她不懂事惹了你生氣,你就記下,待你們回京,我親自給你賠罪。但就一事,你千萬不要將她送回來。若她自己回了上京,等同於羊入虎口......」
一聲聲,一句句,徐郅介說得認真,沈箏也聽得格外認真。
堂堂吏部尚書,能隻手遮天的人物,為了個小姑娘,能說出「我親自給你賠罪」這種話......
愛啊,真是又深又遠,又酸又脹。
「下官知了。」沈箏行禮,「徐大人放心,下官既收了衿音為徒,便會好好待她。」
「那......我還有公務在身,便先告辭了。」徐郅介又望了前廳一眼,低聲道:「我晚些來接她回去。你的告身文書崔相已經簽印,三日內,封官旨意就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