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伯堂恍然大悟。

　　因著那層血親，餘九思肯定是向著柳陽府，向著同安縣的。

　　高產稻穀交給他，好像......確實最為穩妥？

　　魯伯堂臉猛地一紅，掀袍跪地，高聲請罪：

　　「陛下，是臣蠢笨，竟未想到這層原因，方才臣出言不遜，還請陛下責罰！」

　　武將嘛，有啥說啥，知錯能改的。

　　天子朝他擺擺手，「今日不罰你，往後言前三思便是。」

　　「謝陛下恩！」

　　想通緣由的魯伯堂開心了，但文官們的臉色可就不好看了。

　　他們方才幹了啥？

　　他們方才幫永寧伯府說話！助那位永寧伯長孫餘九思爭權！

　　那餘九思若在武官一列站穩腳跟，那永寧伯餘時章還會再退嗎？永寧伯長子餘正青會不回京嗎？

　　自是不會！

　　餘九思得權，等同於永寧伯府得權！他們方才，竟被魯伯堂這個蠢人激得想岔了道，讓永寧伯府白白撿了便宜！

　　這段時日永寧伯府行事本就不如從前，隱有再起之勢，他們今日還把伯府，又往前推了一把！

　　蠢笨如豬！蠢笨如豬啊！

　　文官欲哭無淚，將咬碎的牙往肚子裡咽去。

　　若是被永寧伯知曉今日之事，怕是要笑掉大牙。

　　都怪魯伯堂這個蠻子！若他不公然說他們文官不行，他們怎會被氣昏了頭！

　　天子見百官神色不一，文官大有懊悔之色，心中舒暢極了。

　　他問以群：「沈卿在信上說，還給朕帶了棉布做衣裳？呈上來，朕與眾愛卿一同看看。」

　　——讓朕炫耀炫耀。

　　以群看熱鬧看得正起勁，腦子轉了一霎，才得令出去。

　　他們羽林軍直屬陛下管，什麼兵部戶部，文官武將的，跟他們都沒多大關係。但今日這熱鬧，可給他看得飽飽的了，待他下值回家，就將能說的全分享給夫人聽！

　　百官的眼睛追隨著他出去，又黏在他身上回來。

　　以群懷抱三大匹棉布，步伐穩健地將棉布遞給了洪公公。

　　洪公公喚來兩個小太監，一匹一匹地接過棉布，那架勢寶貝得不行。

　　百官支長了脖子往他們手中看，嶽震川更是悄悄向前挪了好幾步，奈何每匹棉布外，都裹了一層未漿洗的粗棉布，讓人看不清內裡模樣。

　　天子起身，隨機挑選了一匹棉布，解開了上面繩結。

　　洪公公眼中有活，趕緊上前將外面那層粗棉布拿走。

　　第一批棉布映入眾人眼中。

　　那是一匹黑紅交織的棉布，其上還有少許橘紅點綴，顯得整匹棉布，沉穩中又帶有一股張揚之色。

　　天子雙眸一亮，嘴角微揚，忍不住上手一試。

　　百官在下竊竊私語。

　　評價之人，多為工部與戶部的官員。

　　「嘶——這棉花竟能如此鎖色，織出來的棉布色彩均勻又鮮艷！比起綢緞花色都不遑多讓！」

　　「這才過了多久，同安縣便掌握了染色技藝？要知道，布料不同，上色時需要的染物、用量、手藝皆是不同，那位沈大人與手下人......著實不凡啊！」

　　「本官怎的覺得，此次的棉布，看起來比上次更為柔軟細膩，可是本官看花了眼？」

　　「您也如此覺得？下官也是！總覺得那棉線與棉線間的縫隙，幾乎不見了？要是能離近了看便好了......」

　　也有人見了如此大膽的配色，癟嘴悄聲說起了酸話：

　　「布倒是好布，就是這著色，是否有些太大膽了些？陛下乃真龍天子，怎會喜歡這黑不黑、紅不紅、橘不橘的顏色做衣裳？」

　　「誰說陛下要穿了呀？放著看不行麼？染坊未得聖允，哪裡敢染明黃色的布料出來？」

　　染坊私染明黃色的布料，可是殺頭的大罪！

　　往日莫說明黃了，黃一點兒的顏色都不行，還是當今登基後，才放寬了政策——百姓不得著明黃色衣裳，但是普通黃色、鵝黃色、土黃色都可。

　　天子本就尖著耳朵聽百官如何羨慕他，誰知聽到了有人說這顏色不行。

　　他擰眉，扯出一截布料細看。

　　黑紅橘哪裡不行了？

　　分明越看越喜歡！正合他胃口！

　　他彎下腰，在百官驚異的目光中，將扯出來的棉布貼上了面頰。

　　觸感柔柔的、軟軟的，與棉花無異。

　　甚至像是挨著了嬰孩的皮膚一般，這就是真正的棉布麼？

　　天子龍顏大悅，哈哈大笑起來，沈卿與同安縣，到底還有多少驚喜在等著他的？

　　他不問旁人，隻問洪公公：

　　「你覺得這匹棉布的顏色，可配得上朕？」

　　洪公公是誰？天子的蛔蟲！

　　他當即喜笑顏開，蘭花指輕觸棉佈道：

　　「雖說陛下著何色衣裳都好看，但奴才就是覺得，沈大人獻上來的這黑紅布料，襯您得很！若是做成衣裳，奴才都不敢想該有多好看！」

　　好嘛，方才說小話的官員趕緊閉上了嘴。

　　天子笑看洪公公一眼，「下朝自行領賞去吧。」

　　啥？

　　今日誇陛下就有賞賜拿？

　　百官正欲接下這次福利，又聽天子炫耀道：

　　「愛卿們是不知道，這棉布有多柔軟，且自帶溫熱之感。」

　　他將棉布拿過來抱在懷中，下巴一揚問道：「朕問你們，用綾羅綢緞做裡衣，冬日裡穿得惱不惱人？」

　　百官面面相覷。

　　何止是惱人！

　　「陛下，臣早就不想穿綢緞做得裡衣了。正如陛下所言，綢緞裡衣一到冬日，冰人得很！又不貼身子，捂了許久都還是涼的，跟落進冰窟窿似的！」

　　天子認同地點點頭。

　　「唉，倒是可惜了，愛卿們沒有這棉布。若是用這棉布做裡衣，朕有感覺，將他捂熱不過一瞬之間。且這棉布又親膚，又柔軟，朕都不敢想，穿上能有多舒服。」

　　「對了——朕覺得這幾日天氣漸涼，這不正好？棉布裡衣做好便能派上用場。愛卿們，沈卿惦記著朕，隻給朕送了這棉布，朕便隻好先你們一試了。」

　　愛卿們：「......」

　　陛下一定要炫耀得如此明顯嗎。

　　嶽震川被天子逗得嘴邊燎泡漸起，急得直想衝上去看。

　　天子還覺不夠，輕嘆一聲。

　　「朕不止有一匹棉布，而是有三匹啊。唉——也不知用哪匹做裡衣，哪匹做外裳來得好啊？」

　　百官被他氣得鼻孔微張，他置若罔聞，喚道洪公公：

　　「將朕的另外兩匹棉布，一併拆開瞧瞧。」

　　「朕的棉布」四字，被他咬得極重。

　　百官不知的是，今日呈上殿的稻種與棉布，對天子而言，意義完全不同。

　　——棉布，是沈卿給他個人的禮物，獨屬於他明揚帝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