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咄咄逼人
喬雨眠看著何滿倉的表演,內心沒有絲毫波動。
何滿倉的眼睛看著自己,不知道是意有所指還是在打量自己的表情。
喬雨眠腦子放得很空,看到何滿倉在這裡激情滿滿,她突然想起糞水中打滾的副隊長周大山。
在這嚴肅的時刻,這樣激動人心的時刻,何滿倉剖析內心,字字泣血的時刻,她非常不合時宜地笑出了聲。
喬雨眠笑了,全村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有些人眼角帶淚,馬上就要哭出來,都被這一笑,將眼淚憋了回去。
何滿倉見狀大怒。
「你笑什麼?這是我們生產隊的榮耀時刻,是你可以笑的場合麼?」
人群中有人隨聲附和。
「多麼嚴肅的事,她有什麼好笑的?」
「這是光榮,這是我們玉石溝大隊即將要改變的時刻,不知道她在笑什麼?」
「外來的人怎麼能融入這個集體,也根本不會有集體榮譽感。」
喬雨眠見到怨聲四起,急忙出來道歉。
「對不起大家,我做錯了,不應該笑的。」
「本來我是很憤怒的,因為何隊長在這裡為了我們勞心勞力,想想副隊長在屎坑裡打滾。」
「副隊長不僅不能幫忙,還在各位領導面前做出這樣的事,實在是給我們玉石溝大隊抹黑。」
「然後我就想到了副隊長剛才的模樣。」
「我就……我實在忍不住……」
喬雨眠說完,眾人愣了一下,緊接著,幾個嬸子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聲跟打哈欠一樣,也是會傳染的,有一個人笑,旁邊的人也跟著笑。
後來演變成整個人群都開始議論這件事。
因為有的人剛才沒在打穀場,根本沒看到這麼『經典』的名場面,都在問發生了什麼。
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
沒有人會一直笑,但是會一直有人笑。
剛才群情激奮熱火朝天的氣氛,一下變得滑稽起來。
何滿倉鐵青著臉,死死地瞪著喬雨眠。
喬雨眠撇著嘴,朝何滿倉聳了聳肩。
那動作和眼神好像在說:我也沒辦法,是他們非要聊的。
場面一度失去控制,何滿倉幾次想說話都沒有喚回眾人的目光。
還是公社副社長尤春生站了出來。
「他高聲訓斥道。」
「你們玉石溝真是不可理喻,大隊長雖然做了好事,但像是偷雞摸狗。」
「副隊長還這個樣子,給玉石溝丟人,簡直是沒救了!」
「本來帶人來考察,給你們修路,現在就算了吧!」
眾人聽到領導要走,這才把思緒從八卦上拉了回來。
「領導們,不能走啊,我們玉石溝就差一條路了。」
「對呀,既然現在何隊長已經幫我們攢夠了錢,那就開始修路吧。」
何滿倉也拿出一副祈求的模樣。
「領導,我之後一定會讓周大山做檢討,給鄉親們一個交代。」
「您就看在鄉親們的份上,把我們修路的這個申請批了吧!」
眾人往前走,堵住了尤春生的去路。
「領導,求求您了,批了吧。」
「對呀,批了吧。」
尤春生跟何滿倉交換了一個眼神,眼睛裡都有著得意。
他大手一揮。
「鄉親們,既然大家修路心切,我也不好再推脫,讓技術員們測量一下,回去就做個計劃,等開春玉石溝就開始修路!」
村民們聽到同意修路,開始歡呼雀躍。
一會誇何滿倉,一會誇尤春生,甚至還有人想要下跪。
喬雨眠見往前走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尤同志,我想問一下,我們陸家的戶口已經遷到了玉石溝大隊?」
尤春生表情怔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看了何滿倉一眼,想從他的眼神裡找到答案。
這個女人不簡單,她現在問這些到底是想幹什麼?
可何滿倉隻顧著跟鄉親們寒暄,享受誇讚和榮譽,根本沒有聽見喬雨眠說話。
無法,他隻好老實回答。
「對,你們下放來的同時,上頭的申請就過來了。」
喬雨眠又往前走了幾步,直接貼著欄杆喊。
「何大隊長!」
「何隊長!」
何滿倉正高興,忽聽得有人喊他。
他轉回身看到喬雨眠,也斂了笑容。
「什麼事?」
喬雨眠語氣淡淡。
「既然我的戶口和糧食關係已經到了玉石溝大隊,那我是不是就算是玉石溝大隊的一份子。」
何滿倉有種不好的預感。
每次喬雨眠主動說話就會有人倒黴。
可人群已經安靜下來,鄉親們也都看著,他也不能回答別的。
「是的。」
喬雨眠雙手環胸,看向兩人。
「作為石河子公社的社員,玉石溝大隊的村民,我實名制舉報玉石溝大隊副隊長周大山。」
「他作為玉石溝大隊的副隊長,並沒有對社員們起到一個積極的作用。」
「之所以有副隊長的存在,是為了輔助隊長的工作,也是替社員們起到一個監管的作用。」
「你們說何滿倉大隊長私藏糧食是為了攢錢修路,功過相抵,可周大山呢?」
「每年糧食收完後,周大山負責稱重,複核重量,記錄重量。」
「何隊長私藏糧食,他身為副隊長,沒有起到監管的職責,而是瞞著公社,瞞著社員們幫助何隊長一起私藏糧食。」
「這樣的人民幹部讓我這個普通社員感到非常的恐懼。」
喬雨眠說話擲地有聲,表情嚴肅。
「今天何隊長一心為民,萬一哪天兩個人同流合污呢?」
「大隊長和副隊長沆瀣一氣,我們普通社員被蒙在鼓裡,這來保證我們社員的權利。」
「財產是集體的,可我們卻沒有決定權和知情權,所有的事情都由隊長和副隊長決定,這對我們來說會不會太不公平?」
人群中開始議論,何滿倉氣急敗壞。
「你剛來玉石溝幾天,你懂個屁?」
喬雨眠冷哼道。
「何隊長,這就是你作為領導的言行舉止?」
「咱們有事說事,有理講理,不要人身攻擊。」
「我確實什麼的都不懂,但是我懂什麼叫監守自盜,什麼叫狼狽為奸。」
「正因為我來玉石溝的時間短,我家公分少,做的貢獻也少,對於你偷糧存錢這事才不追究。」
「要不然,我一定會告到縣裡,告到省城,我看出了這石河子公社,到底有沒有能說理的地方!」
「不過這件事鄉親們都沒什麼說的,我更沒什麼反駁的立場。」
「我以後就要在玉石溝生活了,我不想我的下半輩子都活在猜忌裡,天天想著大隊長和副隊長是不是又狼狽為奸,私藏了集體財產。」
喬雨眠又看向尤春生。
「如果玉石溝大隊執意讓周大山繼續擔任副隊長的話,那就請尤同志給我分到別的公社吧,我可不想在這。」
何滿倉整個人氣的直發抖,他往後退了兩步,氣的已經站不穩。
尤春生也滿臉的冷峻。
他根本想不到,,就這樣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有些甜美的小姑娘,說出的話刀刀戳人心。
明裡暗裡的都是對何滿倉私藏糧食行為的唾罵,中間還夾雜著對他的威脅。
關鍵是,她非常善於蠱惑人心。
一番話說下來,人群中已經有人開始動搖。
「對呀,周大山可不是個好乾部,我都沒見他們家人幹多少活,可是年尾結算公分時候,他們家總是能分很多糧食。」
「他那個兒媳婦是個碎嘴子,到處東家長西家短,已經挑撥得好幾戶人家打架了。」
「他媳婦還愛佔便宜,前幾天抓年魚,她跟著田桂花偷偷撈了一大桶的魚。」
「前幾天撈魚的時候還沒這麼冷,魚也凍不上,兩家人還把魚晾在柵欄上,我都看見了。」
「剛才周大山還跑到打穀場去竄稀,還噴到了井裡,太噁心了!」
「真不知道當初是怎麼選上的,我感覺我兒都比他做得好!」
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隻是因為喬雨眠輕飄飄的幾句話。
尤春生完全沒了剛才的氣勢,他完全沒想到喬雨眠這樣牙尖嘴利。
剛才用一個笑容就把何滿倉精心營造出來『勞苦功高』的形象全部抹去,這會輕飄飄幾句,又把何滿倉氣得快要昏厥。
而她呢,抱著雙臂,就溫溫和和地站在那,好似剛才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直到身後的衣服被人扯了扯,他才恢復了神志。
他慌亂道。
「關於周副隊長的事,我們還要回公社再討論。」
「人無完人,周副隊長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們不能因為這個就抹殺他曾經的付出。」
喬雨眠不鹹不淡道。
「選擇幹部,當然要選能為人民服務的,出類拔萃的,這些不能用一句人無完人來敷衍過去。」
「要是照你這樣說,每個人都可以去選副隊長嘍?」
「村後的啞叔也可以當副隊長,雖然啞叔已經八十多了還是個啞巴,畢竟人無完人嘛,得包容。」
「隋老三也可以當副隊長,雖然他天生眼盲,現在還癱瘓在床,畢竟人無完人,大家都得包容。」
「照你這樣說,我也可以當副隊長,雖然我……」
何滿倉跺了一下腳,快步衝到柵欄面前。
「你給我閉嘴,再胡說八道,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