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孩子要不要
喬雨眠突然想到那天自己看到的那個人。
整個人像是從血裡撈出來一樣,又結合了剛才醫生的話,怕是差一點都活不了。
她再也忍不住眼淚的眼淚滾滾而落。
「沒事,這些事以後再說,現在重要的是懷玉。」
喬雨眠轉身離開去交費用,陸懷野也轉身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洗臉。
交完費用回去,喬雨眠再次見到已經洗完臉的陸懷野。
可能是著急,他隻是草草地洗了一下。
半長的頭髮被水打濕一縷縷地貼在臉上,被血染紅的襯衫已經挽起到手肘,手上的水漬還沒幹,順著指甲滴答的水滴氤氳了褲子。
喬雨眠拿出手絹遞給她。
「擦一擦吧。」
陸懷野接過手絹,隻是在手裡捏著,並沒有擦。
兩個人是該說什麼的,可站在那什麼都沒說。
突然,急診室的大夫走了出來。
「病人現在出血很嚴重,我們建議……」
「將肚子裡的孩子引產是能保護母體的方式。」
陸懷野二話不說。
「孩子不要了,我妹妹的命比較重要。」
大夫為難地眨了眨眼睛。
「現在問題就出在這裡,孕婦本人是不同意引產的。」
「你雖然是親屬,可並非她的直系監護人,簽字可能需要她丈夫或者父母公婆。」
陸懷野立刻憤怒起來。
「她是我妹妹,跟我一個姓,跟她丈夫沒關係!」
「她的事情我說了算,就是她丈夫來了,也得聽我的!」
喬雨眠攔住陸懷野,跟醫生道歉。
「對不起醫生,我丈夫也是心急,請您多擔待。」
「說出來也不怕您笑話,我小姑子是未婚先孕,還沒領證呢。」
「她丈夫是個賭鬼,家暴打人,這孩子就是她丈夫踹掉的。」
「現在那人犯了事,在公安局呢,肯定是不能來了。」
「所以說,我妹妹現在還是我們家自己負責。」
大夫嘆了口氣。
「唉,你們這樣的事我看多了,主要是這孩子是男方的孩子,我們醫院不敢給人家做主。」
「到時候人家丈夫和公婆鬧到醫院來,我們醫院也沒辦法承擔責任。」
陸懷野冷靜了一下,也過來道歉。
「對不起大夫,我剛才情緒不好。」
「我這裡跟您保證,絕對不會有男方的家屬來鬧事,如果出現鬧事的情況,我們自行解決。」
大夫點頭,遞過來一張紙。
「這是手術同意書,你簽了我們就進行手術。」
陸懷野接過單子剛要落筆,急診室裡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
「哥……救救我!」
「他們要殺了我的孩子!」
「哥……求求你,救救我!」
陸懷野捏著筆,整個手都在顫抖。
急診室裡哭聲不斷。
「哥,沒了這個孩子,我也不想活了!」
「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也知道夏然可恨,但孩子是無辜的,她是一條命啊!」
「她陪了我那麼久,我能感覺到她在我肚子裡動,她是活生生的人,你不能殺死她!」
「嫂子……我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錯了!」
「你勸勸我哥,不要殺死我的孩子!」
塑料做的筆管一下子被陸懷野捏得碎裂,手術同意書上像是落了雨水一樣。
一滴,兩滴,水滴氤氳了字跡,那是陸懷野的淚水。
喬雨眠心裡忍不住一陣陣的泛酸。
「大夫,孩子真的要拿掉麼,有沒有保守一點的治療方法!」
大夫聲音沉重。
「目前血止住了,孩子的羊水也沒破。」
「但是孕婦的子宮很脆弱,這個孩子在肚子裡會動,說不定會造成再次出血。」
「有可能是今天,有可能是明天,這誰也說不準啊!」
「而且孕婦的用藥跟普通人也不一樣,好多檢查機器也不能用,我們沒辦法確定具體的問題。」
「運氣好的可以平安生下來,運氣不好的……別說孩子保不住,孕婦都隨時可能……」
陸懷野將捏碎的筆丟掉。
「大夫,麻煩再給我拿一隻筆來。」
大夫應聲而去,陸懷野像是個雕像一樣,一動不動。
喬雨眠趁這個機會握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涼得像一塊冰。
「雨眠,孩子必須拿掉,這是夏然的孩子!」
「那個畜生害了懷玉一輩子,讓我全家人都活在憂慮中,我奶奶直到現在還經常半夜起來哭。」
「我不會替他養孩子,也不會再給他機會糾纏懷玉。」
喬雨眠聽著急診室裡陸懷玉的哀嚎,咬著牙閉了閉眼睛。
「陸懷野,我們……尊重一次懷玉吧。」
陸懷野擡起頭,不可置信地望著喬雨眠。
「你說什麼?」
喬雨眠雙手握住他的手。
「我說,我們尊重一次懷玉的選擇。」
陸懷野微微搖頭。
「她還小,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別說帶一個孩子有多艱難,她以後要怎麼嫁人!」
喬雨眠生氣地放開陸懷野的手。
「陸懷野,你是不是覺得,女人隻有嫁人才是唯一的出路?」
「如果嫁的是夏然那種人,那嫁了有什麼意義?」
陸懷野氣勢立刻弱了下來。
「世界上也並不都是夏然那樣的男人,還有好的。」
喬雨眠揚著頭問道。
「判斷一個人好壞的依據是什麼,你怎麼能保證他一輩子都好下去,直到死的那一天?」
「你在部隊工作,你應該見過更多。」
「人到中年,染上賭癮,或者毒癮,傾家蕩產賣房賣地。」
「你連自己都不一定保證能變,還能替誰擔保?」
陸懷野低下了頭。
喬雨眠繼續說。
「我覺得一個女人嫁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過得好不好!」
「自身強大了,能適應任何環境,嫁給誰都能把日子過好。」
「你現在應該擔心的是陸懷玉怎麼過好以後的日子,而不是她能不能再嫁人!」
「她現在見到了夏然的醜惡,意識到自己錯了,她就有改正的機會。」
「你現在把孩子打了,等她好了,再找個男人嫁過去,繼續過著迷迷糊糊的日子?」
「現在不讓她獨立,什麼時候獨立?等著受一輩子折磨,然後死了重生麼?」
陸懷野一把抓過喬雨眠的手臂。
「雨眠,我錯了,我一時著急想得狹隘了。」
「你知道我的,我沒有這種想法。」
「不談嫁人的問題,現在這孩子危及到懷玉的生命,實在是不能留下。」
喬雨眠打斷他。
「我有辦法……」
喬雨眠能感覺到,陸懷野握著她手臂的肩膀用力地捏了一下。
「你有辦法?」
「什麼辦法!」
兩個人正說著話,醫生走了出來。
「你們快簽字吧,病人在裡面鬧得厲害,這會正跳下床要離開呢。」
「好不容易止住了血,萬一再次出血就麻煩了。」
喬雨眠想了想。
「醫生,現在她沒有生命危險了吧。」
醫生點頭。
「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還是不能亂動。」
「等血液化驗結果出來,我們幾個醫生還要開會,研究引產後的治療方案。」
喬雨眠問道。
「能不能讓她坐輪椅出來,我跟她談一談。」
醫生沒有拒絕,隻是有些為難。
喬雨眠繼續說。
「她現在抵抗情緒很嚴重,萬一真的不顧她的意願引產,我怕她之後會做傻事。」
「我跟她談談,如果談通了我們就引產,如果不行,我們隻能尊重她的意願。」
大夫想了一會點點頭。
「行,我們醫生隻能救身體,不能救精神,還是要尊重本人的意願。」
「跟孕婦好好談談吧,孩子還能再要,可人一旦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喬雨眠帶著陸懷野再一次跟醫生鞠躬緻謝。
不一會,護士用輪椅推著面色蒼白的陸懷玉走了出來。
「病人需要靜養,不能下地走動,十分鐘之後回來還要繼續輸液。」
喬雨眠謝過護士,陸懷野剛要去接輪椅,喬雨眠搶先接過輪椅。
「懷玉估計要住院了,你先去把費用交了,然後找個人少的床位,買一些洗漱用品。」
喬雨眠從兜裡掏出一些錢遞給陸懷野,陸懷野表示自己有錢,隻是看了一眼陸懷玉,轉身便離開了。
陸懷玉似乎是徹底沒了力氣,整個人精神萎靡地癱坐在輪椅裡。
她已經瘦得一把骨頭,臉頰都凹了下去,頭髮亂蓬蓬的,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像一把乾枯的稻草。
喬雨眠去護士站,要了一把梳子,然後將陸懷玉推到了水房。
水房沒什麼人,喬雨眠先是將手絹用熱水打濕,然後一點一點地幫陸懷玉擦臉。
她好幾天沒洗臉,臉上有灰,有泥,有幹了的鼻涕,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血。
擦完臉和脖子,喬雨眠又開始給她梳頭髮。
頭髮打結了,陸懷玉也沒有喊疼。
打結的頭髮卡住木梳,陸懷玉的頭不吃力,隨著梳頭的動作一頓一頓地往後仰著。
剛才跟夏然喊了一遭,又在急診裡喊了一會,現在她的嗓子已經徹底嘶啞。
說話的聲音不像是一個人,而像是崩了弦的二胡,喑啞難聽。
「嫂子,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輕信夏然,不該背叛你,透露了你的秘密。」
「但我不後悔,我是為了我自己的出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
「我隻是蠢,才輕信了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