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牛棚裡的人
兩個人對於何滿倉的事都保持著十分的警惕。
還沒等說什麼,喬雨眠一下便從炕上坐起來。
陸懷野看到懷中的柔軟消失,也跟著坐了起來。
喬雨眠支棱著耳朵聽,陸懷野已經開始穿衣服。
一個男人的聲音比較陌生,喊話中還帶著畏畏縮縮。
「何隊長在家不,出事了!」
聽到這句話,喬雨眠也開始穿衣服。
等他們倆穿了衣服跑出去之後,田桂花和喬雪薇也都站在了院子裡。
在這個特殊時期,就連平日裡懶散的何青山也不敢再怠慢,披著衣服也跟在喬雪薇的身後走了出來。
來人沒拿燈,何青山提著燈走到院子門口照了照他的臉。
他穿得破衣襤褸,已經入冬卻還穿著單薄的秋衣,兩個手臂互相插進袖筒保暖,弓著身體盡量不散發熱量,可還是凍得直打擺子。
何青山語氣不善。
「你哪個村子的,我咋沒見過你。」
男人的頭更低了。
「我……我是山腳……牛棚的。」
田桂花順了順頭髮往前走了幾步。
「你是牛棚的裘老四,牛棚呆得好好的,你來幹什麼?」
「隊長不在,去公社辦事了,你有什麼想法等他回來再說吧。」
田桂花給了何青山一個眼神.
「回去吧。」
何青山提著馬燈就要往回走。
那人卻急著往前走了幾步。
「那牛棚……」
還沒等那人說完話,田桂花便十分不耐的打斷。
「牛棚?你還嫌棄牛棚?」
「你們可是犯罪分子,是危害人們危害國家的壞分子!」
「國家不給你們吃花生米,讓你們來農村改造,已經格外寬容了,你們可不要不知好歹!」
「房子我們村裡人都不夠住的,更別說給你們換房子了。」
「這事不用再說了,就算大隊長在家也不會同意的。」
男人高聲辯解。
「我不是為了住牛棚的事,而是要出人命了!」
「住在我旁邊牛棚的侯元不知道怎麼了,吐得厲害,這會已經有進氣沒出氣,好像……好像快要死了。」
田桂花冷哼一聲。
「死了就死了唄,像你們這種罪人,活著也是給國家添麻煩,還不如死了。」
田桂花推了一把喬雪薇。
「看什麼看,還不回屋去!」
「肚子裡懷著孩子還出來湊熱鬧,明天又說這疼那疼的,變著花樣的讓我給你做好吃的。」
「我告訴你,你要是因為出來看熱鬧生病,我可是不管你的。」
何青山聽到這話,也走到喬雪薇身邊。
「走吧,這不是你能看的熱鬧,可不能讓肚子裡的孩子看到這群人,到時候都學壞了!」
何家一家三口人全都回了屋,隻剩那男人在外面絕望地喊。
「我們既然沒去蹲笆籬子,自然是無罪的,是冤枉的!」
「我們也是人,是一條活生生的命,你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死麼?」
「出來,出來!」
任憑男人怎樣嘶吼,三個人都沒出來過。
男人無力地垂下雙手,慢慢地往回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喬雨眠覺得男人的身形更加的佝僂,像是被壓斷了脊樑。
她舔了舔春,想著要不要偷偷追上去送幾片葯。
可是考慮到男人剛才大喊大叫,難免有其他村裡人出來看。
他們住在牛棚的都是『罪人』,是被懲罰來鄉下勞動改造的。
這種人在村子裡像是過街老鼠,人人喊道的地步。
喬雨眠親近他們被看到,也會被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甚至還會把她也看成他們的同類。
不過她也清楚,這個時期比較混亂,有些人並非真的犯罪,而是被冤枉的。
也可能是上輩子接受了現代的思想,她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一條生命就這樣逝去。
還在想著怎麼才能偷偷的送一些葯過去不被發現,就看到喬霜枝住的屋門開了。
喬霜枝提著一個大箱子,腳步迅速地往外跑。
喬雨眠小跑著過去拽住她。
「霜枝,這麼晚了,你要去哪?」
喬霜枝回頭把喬雨眠嚇了一大跳。
她雙眼含淚,臉上全是驚恐,使勁地掙脫喬雨眠拽著她的手。
「放……放開……」
喬雨眠看了那箱子,是陸懷野給喬霜枝做的藥箱。
裡面放了常用的一些葯,還有乾淨的剪子紗布,還有她針灸用的針包,想著隨身攜帶方便。
喬雨眠立時明白了。
「你要去給那人治病?」
喬霜枝點頭,然後轉頭便要走。
喬雨眠當然不肯放手。
「你不能去。
「那男人剛才在門口大喊大叫,估計四周的鄰居全都被他喊醒了,這會估計都偷偷的在院子裡看熱鬧呢。」
「你現在追上他,跟他去給牛棚裡的人看病,大家也會把你打成『壞分子』!」
喬霜枝根本不聽,鐵了心要往外跑。
喬雨眠雙手拽著她就往屋裡推,語氣中帶著怒意。
「喬霜枝,你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麼?」
「巡查隊的人在外面找你,我們陸家本來也有人盯著,你不能暴露你會醫術的事,這不僅會給你帶來麻煩,也會給我們陸家帶來麻煩!」
喬霜枝可算是冷靜了些不再掙紮,可是哭得更厲害了。
喬雨眠一鬆手,她便癱倒在地,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嗚咽聲。
喬雨眠越想越覺得不對,在綜合了所有信息時,喬雨眠恍然大悟。
還不等她問出口,喬霜枝突然情緒爆發。
「是我爸爸,牛棚裡那個人,是我爸爸!」
喬雨眠捂住了她的嘴,跟陸懷野半拖半拽地將她拽回了房間。
喬霜枝隻顧著嗚嗚地哭,喬雨眠卻冷靜了下來。
「霜枝你冷靜一點,別急著哭,我問你。」
「你真的確定那是你爸爸麼?」
喬霜枝拚命地忍住眼淚,聲音哽咽。
「是的,我看過了,他就是我爸爸!」
喬雨眠有些為難,這人要是喬霜枝的爸爸,那就必須要救!
難辦的是,怎麼悄無聲息地救。
喬雨眠拿過一塊手帕遞給喬霜枝。
「你別哭了,既然是你爸爸,那肯定是要救的,我們再等一會,等那男人回去之後,看熱鬧的人都睡下了,我們再過去。」
陸懷野拿了件大衣遞給喬雨眠。
「我知道從菜地穿過去有一條小路,不用走村裡,可以直接去牛棚,我們現在就走。」
喬雨眠遞過陸懷野拿過來的大衣穿上,然後一把拉住了喬霜枝。
「霜枝,你可以去救他,但是要在保證我們陸家的安全下。」
「你必須聽我的話,不能讓人發現。」
「陸家上有老下有小,我們實在賭不起!」
喬霜枝猛猛點頭。
「我知道了,我一定聽你的話。」
喬霜枝擦乾眼淚,盡量壓住哽咽,三個人繞到後院的菜地,越走離住的房子越遠。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有意要幫他們。
走著走著,一塊雲飄過來,把月亮散發出來的光遮得嚴嚴實實。
要是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他們。
玉石溝的牛棚住著兩個人,一個叫裘老四,一個叫侯元。
喬雨眠剛來玉石村時候,就聽村裡的嬸子們說過。
侯元說是販賣機密,裘老四是『走資派』,這兩種人都是人民群眾最痛恨的類型。
一個威脅到了人民群眾的安全,一個侵害了人民群眾的利益。
涉及到自身的事,他們怎麼能不恨。
越走近牛棚,喬雨眠腦子裡的想法就越清晰。
侯元。
侯青花。
上次小花帶他們來找松針尖上雪時,曾經從樹上跑下來,跑到牛棚這裡。
是不是,就是那個時候,小花看到了自己的爸爸?
腦子裡有無數想法,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將這些線索一點一點地串了起來。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還是要先救人。
喬霜枝的步伐加快,等看到牛棚中那個倒地的人影後,她小跑了起來。
陸懷野看了看四周,對著喬雨眠叮囑道。
「我去前面村裡往這邊來的必經之路守著,如果有人來了,我會叫你的。」
陸懷野身形矯健,順著山邊走,不一會就隱去身形看不見了。
喬雨眠腳步沒停,跟著小花走到了牛棚。
牛棚,顧名思義,是給牛住的棚子。
但玉石溝窮,根本沒有幾頭牛。
進村的那幾頭犁地的牛和馬,何滿倉都以『怕生病』為理由養在自家後院裡。
實際上,他也沒有很好地照顧那些牛馬,不過都是想著自己出門直接套車方便而已。
這棚子裡不住牲口,就更加的簡陋。
幾根柱子搭好框架做了支撐,四面都是稻草編成的墊子用來擋風,裡面的溫度跟外邊沒什麼區別。
喬霜枝已經走進牛棚裡,蹲在地上查看。
喬雨眠看了看四周,把馬燈點亮,放在旁邊。
隻見喬霜枝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地從眼裡滾落。
地上躺著的男人不像是她的爸爸,倒像是她爺爺。
男人穿得也很單薄,滿頭的白髮,長短不一的鬍子像是拿鐮刀割的,跟頭髮一樣全都白了。
他穿著單衣,蜷縮在地上,地上有一灘穢物,倒地的地方也有一灘,嘴角有泡沫。
幸好是冬天,這些東西沒什麼難聞的味道。
喬雨眠小聲提醒喬霜枝。
「這有他吐出來的東西,你用不用檢查一下是什麼東西中毒?」
喬霜枝剛才被逼急了,這會說話已經很流暢。
「不用看,他是吃了發芽的土豆才種的毒。」
「發芽的土豆?」喬雨眠喃喃。
他突然想起白天陸懷野說的話。
難道家裡根本沒有老鼠,那些剩菜剩飯和廚餘垃圾,全都被喬霜枝拿過來給她爸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