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女人們不願意熬夜，都各自回屋睡了。

　　院子裡爺仨交談的聲音也小了一些。

　　打蚊子的聲音也小了，取而代之的是焚燒艾草的味道。

　　陸建國將喝空了的酒杯往桌子上一放，紅著臉。

　　「再倒點兒。」

　　陸明輝拿起酒瓶想要倒點兒，卻被陸明遠給摁住了。

　　「爸，別喝了，你今天喝的不少了，再喝肯定要醉，第2天起來肯定得頭疼。」

　　「沒事，你到就行了，這點酒不算什麼。」陸建國說道。

　　陸明遠還想再勸，陸明輝的酒就已經倒上了。

　　「沒事，喝點就喝點，今天高興，多喝半杯沒啥事兒。」

　　陸明遠隻得作罷。

　　陸建國夾起碟子裡的腌蘿蔔乾，放進嘴裡嚼了嚼，鹹香的滋味沖淡了口中的酒味。

　　陸建國喝了口酒，眼神變得明亮起來，黑暗中，那雙渾濁的雙眼似乎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光彩。

　　他看著陸明輝說道：「老大啊，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覺得你這孩子是最不像我的，軟趴趴的，被你媳婦捏過來捏過去。」

　　「但是直到今天我才發現，真是看走了眼了，你這孩子平常怎麼樣我就不說了，但這次的事兒辦得好，有血性！」

　　陸明輝有些意外，沒想到父親會主動誇獎自己。

　　陸明遠笑了笑，剝了花生往嘴裡塞，隻笑不說話。

　　陸建國端起酒杯來，沒有喝，隻用嘴皮蘸了蘸。

　　「平時你跟老二之間再怎麼打再怎麼鬧，其實我也覺得沒什麼，都是一個娘胎裡出來的，打打鬧鬧也正常，我跟你們大伯以前也是這樣的。」

　　「但是對外人不一樣，你這次把那狗東西給打了，打的好，咱做人就是得有骨氣，不能讓人隨便欺負，更不能欺負到自己家裡人身上。」

　　陸明輝很少聽到老爹這麼直白的誇人。

　　他有些受寵若驚，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的很。

　　「爸，這本來就是應該的，一家人再怎麼吵再怎麼鬧，也不能讓外人欺負了。」

　　陸建國滿意地點點頭，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

　　「你這孩子，以前我還總覺得你性子軟，現在看來是我錯了。以後家裡有你撐著，我也能放心了。」

　　陸明遠在一旁也跟著點頭：「是啊，我哥這次做得確實漂亮。」

　　三人邊說話邊喝酒。

　　陸明輝頭一遭得到了父親的全方位肯定，更是樂的不知道說什麼了，一時高興，酒也喝多了。

　　原本不打算送他回去，畢竟天黑路滑。

　　但王桂芝卻堅持要將陸明輝送去，畢竟韓小茹一個人在家，又懷著孩子，還是早點回去陪著比較好。

　　就這樣，陸明遠將陸明輝送了回去。

　　夜風使勁兒的吹。

　　陸明輝身上的酒氣直往陸明遠鼻子裡鑽。

　　到了小院門口。

　　陸明遠敲了敲門，接著將耳朵貼在門上，聽到裡面傳來腳步聲之後，他便主動說道。

　　「嫂子是我，我把我哥送回來了。」

　　門「咔噠」一聲開了。

　　韓小茹站在門後，挺著並不算很明顯的肚子，身上套著件寬大的碎花孕婦衫。

　　她原本還擰著眉等丈夫，一見門外是陸明遠扶著醉醺醺的大哥，臉上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嘴角往下撇，眼神裡透出一股子掩飾不住的冷淡與疲憊。

　　「嫂子，明輝喝多了，我送他回來。」

　　陸明遠語氣平和，側身讓開路，想把大哥扶進屋。

　　韓小茹卻沒動，隻扶著門框，目光在弟弟平靜卻透著倦意的臉上掃了一圈，聲音不鹹不淡。

　　「又去應酬了？廠裡剛把他從技術科撤下來，發配去原料庫扛麻袋，他倒好，還有心思在外頭喝大酒。」

　　她沒伸手接人，反而往後退了半步，讓出狹窄的過道，動作裡透著明顯的疏離。

　　陸明遠心裡頭很清楚。

　　他跟大哥這幾天謀劃的事情，包括以後的職業規劃，都瞞得死緊，連韓小茹都被蒙在鼓裡。

　　所以她隻看到丈夫被當眾撤職、被魏長福指著鼻子罵、每天在廢鐵堆裡灰頭土臉，哪還有半點副廠長的威風。

　　如今又一身酒氣地回來。

　　孕婦本就敏感，加上對鐵飯碗可能不保的恐慌。

　　沒直接甩臉子已經算態度不錯了。

　　陸明遠也表示理解，於是陪笑道。

　　「嫂子，我們不是去應酬，就是在家裡喝了幾杯，是我的問題，我沒勸住他，你別怪他要怪就怪我好了。」

　　韓小茹扶著明輝在沙發上坐下，轉身去倒水，背對著陸明遠，聲音悶悶地飄過來，字字帶著刺。

　　「明遠，不是嫂子說你，自家喝酒用得著往死裡喝嗎？」

　　「你們男人就是這樣，當甩手掌櫃，喝多了酒就往家裡送，也不看家裡隻有我一個人挺著個肚子，他要是吐了我還得給他收拾。」

　　韓小茹一邊說，一邊轉身，去擰了根濕毛巾來，沒好氣兒的給陸明輝擦臉。

　　陸明輝一開始覺得有點不舒服，活動著反抗了幾下。

　　陸明遠看韓小茹這副樣子，知道不能火上澆油，也沒再說什麼，隻是陪著笑。

　　就在這個時候，陸明輝卻突然睜開了眼睛。

　　「小茹啊，今天咱爸……咱爸……說我這事兒……好！」

　　「好！好啊！」

　　韓小茹一聽這話，更來氣了。

　　擡手就將毛巾扔到了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她自從懷了孕之後，這火兒就壓不住了，於是噼裡啪啦把心中的委屈和擔憂通通說了出來。

　　「好呢，還好呢？不是我說你，你這個人做事怎麼就這麼衝動呢？不是說讓你賣妹子，你這個話可以圓滑的說啊！」

　　「你可倒好，為了逞一時英雄，一拳砸下去圖個痛快，可痛快完了呢，飯碗也砸了，孩子還沒落地，以後吃喝拉撒哪樣不是錢？」

　　「我一個月也就不到40塊錢的工資。還得管著別人的兒子，還得管著自己的孩子，還得管著你，管著我媽。」

　　「你要樂意講骨氣，你自個兒講去！」

　　她頓了頓，好像不解氣似的。

　　把搪瓷缸子重重放在茶幾上，水花濺出來幾滴。

　　接著，韓小茹轉過頭來看向了陸明遠。

　　一看見陸明遠，她心裡的火氣就更大了，嘴上不陰不陽的說道。

　　「老二你回去吧，你哥自己闖的禍，他自己受著。」

　　「別耽誤你跑合作社的正事。我們家這爛攤子，自己慢慢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