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完之後，眾人一陣愕然。

　　除了震驚之外，更多的是後怕。

　　魏長福……

　　這個名字他們全家都耳熟能詳，陸明輝從幹上主任那一次開始，滿嘴就是魏書記長，魏書記短的。

　　這個魏書記目前的機械廠一把手。

　　那是陸明輝剛提副廠長時的強有力元首，更是陸明輝能坐上這個位置的關鍵靠山。

　　前陣子陸明輝春風得意，逢人就提「領導栽培」。

　　聽說還特意備了煙酒等東西去上門感謝。

　　要的那200多塊錢，估摸著得有一半花在他的身上。

　　「怎麼會……」王桂芝喃喃道，臉色發白。

　　一個非常強烈的念頭縈繞在眾人的心上。

　　沒有人願意相信，但此時此刻，所謂「打包票」的話卻再也說不出口了。

　　陸明遠輕聲開了口，聲音有些發苦。

　　「大哥剛上任，正缺在廠裡站穩腳跟的籌碼，魏書記是貴人，要是這門親事真成了，兩家攀上了親戚。那他……」

　　剩下的陸明遠說不下去了。

　　王桂芝更是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連林秀蘭都抱緊了小滿，臉色煞白。

　　現在情況已經很明了了。

　　劉栓柱腦子一熱，一拍大腿。

　　「嚯——這意思就是魏長健這小子頂著這傻子的名頭，跟咱妹子相親？」

　　「十有八九。」

　　陸明遠臉色猛地一沉。

　　「反正他們家的彎彎繞繞，咱也不知道，頂著親兄弟的名字去相親，既掩人耳目，又能騙到不知情的人。」

　　「要是妹子真看上了那個魏長健，定了親，結了婚，一進洞房把門一關，咱們是哪知道到底是他們兄弟哪個？到時候生米煮成了熟飯，咱就算再想鬧也沒轍！」

　　王桂芝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磚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整個人止不住的發抖。

　　「好好好，真好啊！」

　　陸明遠趕緊扶住了她。

　　王桂芝一把甩開了陸明遠，用力的捶了捶桌子。

　　「別人我不管，老大要是在這裡頭攪和，我這當娘的今天就不認這個兒子！你們要是敢給他求情，你們也別認我這個媽！」

　　「媽，先別定罪。」

　　陸明遠按住母親顫抖的肩膀，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

　　「我剛才思來想去，我覺得大哥肯定不會這麼幹，我哥沒那麼大膽子，也狠不下那個心，頂多也就是從咱們手裡摳點錢出來。」

　　「我覺得更可能的情況是魏家兩頭騙，我哥可能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你沒聽柱子說嗎？那個魏長健長得不錯，人又斯文，我哥可能也被騙了！」

　　林秀蘭看著臉色氣得漲紅的，王桂芝趕緊又給她舀了一瓢子涼水喝。

　　「嬸子，事情還沒明白了，咱不生氣啊。」

　　陸明遠轉身看向院門，暮色已經漫過牆頭，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

　　「志剛跑得再快，也得一個鐘頭。」

　　「柱子，這段時間拜託你了，你幫我再仔細打聽打聽這裡頭咋回事，越詳細越好。志剛腿腳再快，來回也得半個多小時，大家先別亂。」

　　劉栓柱也覺得自己留在這兒不大合適，應下來之後就趕緊走了。

　　屋裡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之中。

　　沒過一會兒，下班回來的林秀雲歡歡喜喜地進了門，她手裡拎著剛買的黃桃罐頭。

　　「不好意思，我回來晚了，有個學生放……」

　　一擡頭。

　　林秀雲：……

　　半個小時之後。

　　院門「哐當」一聲被粗暴地撞開，陸明輝氣喘籲籲地跑進來。

　　中山裝的領口敞著，風紀扣掉了一顆，皮鞋跟沾著幹黃土，額頭上全是汗。

　　他連那輛寶貝自行車都沒支穩，車把「咣」地磕在門框上，一進門就喊。

　　「媽！志剛跑得跟火燒屁股一樣，說家裡出事了？您沒事吧？！」

　　話音落地，院子裡死寂。

　　沒人應聲。

　　王桂芝坐在竹椅上，一句話都沒說。

　　陸明遠靠在堂屋門框上，雙臂抱胸，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林秀雲抱著小滿站在門檻內側，沒說話，隻把孩子的臉往自己肩後擋了擋。

　　陸明香低著頭坐在條凳上，手指死死絞著粗布衣角，指節泛白。

　　幾道目光各自帶著不同的含義，齊刷刷地紮在路明輝的身上。

　　陸明輝有點傻了。

　　這怎麼回事？

　　這時候林志剛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林秀蘭原本站在院裡的角落，一看林志剛進來，就迅速的將小滿接過來。

　　然後拽著林志剛的胳膊，壓低了聲音。

　　「走，你陪姐去趟供銷社，小滿的麥乳精要喝完了，咱們買幾桶回來。」

　　林秀蘭手上有勁兒。

　　林志剛被拽得踉蹌一步，回頭看了眼院裡的陣勢，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敢吭聲，跟著閃出了院門。

　　清官難斷家務事兒。

　　留在這兒太尷尬了，確實得趕緊走。

　　院門重新合上。

　　「吱呀」一聲在暮色裡格外刺耳。

　　陸明輝徹底懵了。

　　他抹了把汗，扯了扯汗濕的領口，乾笑兩聲，腳步卻不敢往前挪。

　　「媽，咋了這是？我看你挺好的，沒事啊，咋志剛說家裡有事，啥事啊？」

　　王桂芝不說話。

　　陸明輝也鬧不清楚怎麼回事兒，吞了一口口水。

　　「媽……」

　　王桂芝這才動了起來。

　　她慢慢把薑湯碗放在青石桌上，瓷底磕出「嗒」的一聲脆響。

　　她擡起眼，不陰不陽，不鹹不淡的說道。

　　「老大，廠裡工作忙，還累著你大老遠跑一趟。」

　　陸明輝總覺得這話裡的意思不對，他也鬧不清楚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乾笑了一聲，就說道。

　　「媽，您這是說啥話？」

　　陸明輝趕緊上前半步，語氣帶著點委屈和討好。

　　「家裡有事我不回來誰回來？志剛在廠門口喊得嗓子都劈了，我這心裡跟揣了兔子似的，連車間都沒回就蹬車往回趕。」

　　「車間的事，放一放。」

　　王桂芝擡手止住他，指尖微微發顫，但語氣依舊平穩得像在拉家常。

　　「你剛當上副廠長，是咱家光宗耀祖的大事兒。」

　　「這事兒不光咱們家裡人高興，外面的人聽著也挺高興。」

　　「我問你，你提拔這事兒，你說的那個魏書記，沒少費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