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栓柱一時無言以對，陸建國擡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然後接著說道。

　　「你們這些人啊，有時候確實挺過分的，那是大山，人家馬蜂在裡面建窩建的好好的，又沒建到你家門口，你非得給人家鏟了。」

　　「你就說說吧，是不是聽著挺不是人的？」

　　劉拴柱：……

　　他看了一眼旁邊偷笑的王福生，又看了一眼努力憋著笑的陸明遠，翻了個白眼兒，不說話了。

　　中午的醬燜野兔是陸建國親自下廚做的。

　　兔子肉軟爛，湯汁濃郁，味道鮮美。

　　每一口都能感受到兔子肉的鮮嫩，讓人回味無窮。

　　吃完飯沒過多久，兩人就結伴走了。

　　送走這兩人之後。

　　陸明遠先去了林大川那兒，將馬蜂窩的事情說了一通。

　　代銷點的生意雖然沒有剛開業的時候好，但每天都能賣出去點東西，再加上經常有人會來喝茶水，所以看上去還挺熱鬧的。

　　陸明遠陪著幾位老人喝了點茶水，然後就準備往家走。

　　誰知剛站起來，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家就拽住了他的褲腿兒，眯著眼睛看向通往村口的那條路。

　　「明遠啊，那是不是你哥呀？」

　　「啊？」

　　陸明遠有些吃驚的將目光放在遠處。

　　果然。

　　村口的黃土道上捲起一陣輕塵。

　　一輛嶄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叮鈴鈴地駛來，車鈴清脆，輻條鋥亮。

　　車把上掛著個軍綠色帆布包，後座綁著個牛皮紙裹的方盒子。

　　騎車的人飛快的靠近，正是陸明輝。

　　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應該是新做的，裡面的的確良，白襯衫也是新的，就連腳上蹬自行車的皮鞋應該也是新的。

　　他臉上泛著紅光，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渾身透著一股子「春風得意馬蹄疾」的勁兒。

　　「叮鈴——」

　　車閘一捏，陸明輝穩穩停在林大川的代銷點門口。

　　正是下午。

　　喝茶說話的村民挺多，熱熱鬧鬧地聚集在一塊。

　　他單腳撐地，利索地跳下車，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大把用紅綠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

　　往樹下的茶桌上一放，聲音洪亮得半個村都能聽見。

　　「發糖了發糖了！」

　　他抓了兩把糖，見人就往手裡塞，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得意。

　　立刻就有人問道：「咋了？明輝，這是啥大好事兒啊？平白無故的就發糖，我們可不敢吃。」

　　陸明遠一看就知道是為什麼了。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讓大哥不要那麼張揚。

　　就見陸明輝一臉得意和驕傲的開了口。

　　「我這不正要說嗎？」

　　「告訴大夥兒個喜信兒！廠裡紅頭文件下來了，我陸明輝，正式調任縣機械廠副廠長！管生產、抓技術。」

　　「別的不敢說，以後咱村的農機具壞了、零件缺了，直接來找我，我一定給咱們鄉裡鄉親，最實惠的解決辦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圍觀的鄉親，語氣特意放得熱絡親切。

　　「還有就是。往後有空沒空，都往家裡坐坐。」

　　「老爺子一個人在家悶得慌，陪他喝口茶、拉拉呱。我在這兒謝謝各位了。」

　　說完。

　　陸明輝拱手感謝，姿態放得很低。

　　人群「嗡」地一下炸開了。恭維的話像開閘的春水，一句接一句砸過來。

　　「哎喲！明輝兄弟真出息了！副廠長啊，那可是縣裡的幹部了！」

　　「老陸家祖墳冒青煙！大兒子當副廠長，小兒子搞合作社，這光景，全縣獨一份！」

　　「明輝啊，以後咱村拖拉機壞了，可全指望你了！改天得請客啊！」

　　「以後不能叫明輝了，得叫陸副廠長！這身中山裝一穿，幹部派頭足足的，走路都帶風！」

　　「明輝多年輕啊，這麼年輕就當上領導了，真是不一般。」

　　「要我說還是老陸家祖墳選的好，你看這風水，明香現在也是大學生了，這一家人沒有一個差的。」

　　陸明輝被誇得耳根子通紅，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背著手，挺起胸膛，皮鞋尖在青石闆上輕輕點著，嘴裡連連擺手。

　　「客氣了客氣了！都是廠裡領導栽培，同志們信任！」

　　可那腳步卻輕飄飄的，整個人好像已經快要飄上天了，連分發糖果的動作都帶著股按捺不住的嘚瑟勁兒。

　　有年輕人遞上剛買的「牡丹」煙，他趕緊掏出打火機「啪」地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吐得格外悠長。

　　那副模樣，恨不得把「揚眉吐氣」四個字貼在腦門上。

　　陸明輝是陸明遠的親哥哥，不管怎麼回事，陸明遠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觸親哥的黴頭，於是也跟著周圍眾人說了幾句好聽的話。

　　說了一會兒話之後。

　　恭維的話也聽得差不多了，陸明輝心滿意足的往家走去。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陸明輝推著那輛鋥亮的永久牌自行車跨進院子。

　　他隨手把車靠在院牆上。

　　撣了撣中山裝下擺不存在的灰，腳步輕快地邁過門檻。

　　「爸媽！」

　　他嗓音比平時高了半度，透著掩不住的亮堂，人沒到，聲先進。

　　「紅頭文件正式下了！副廠長，定了！」

　　「你們不用擔心了，我現在是闆上釘釘的副廠長了！」

　　王桂芝正坐在炕沿納鞋底，一聽這話，針線「啪嗒」掉在粗布上。

　　她慌忙站起身，圍裙都沒顧上摘，眼眶瞬間就紅了。

　　「哎喲……真……真成了？明輝啊，你可給咱老陸家長臉了！你不知道，這兩天我就跟你爸一直叨咕這事兒，想著你咋還不來信兒。」

　　「選上了就好，選上了就好！選上了，這錢就沒白花。」

　　陸建國蹲在竈台旁抽旱煙。

　　聞言緩緩擡起頭，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沒說話，隻重重「嗯」了一聲，眼角皺紋卻深了幾分。

　　陸明輝咧嘴笑了，從中山裝內兜裡掏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包，層層揭開，露出兩張五十元的大團結。

　　他雙手遞到陸建國面前：「爸，上回跟你們借的送禮的那些錢，暫時還不上這麼多，先還100給你們。」

　　「等著過幾個月我再攢攢，到時候全都把錢給你們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