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林秀雲也沒空。

　　林秀蘭喊她的時候，她正抱著小滿打算盤。

　　林秀雲打算盤的速度雖然不快，但算得很仔細。

　　算完之後就輕聲的跟排隊的嬸子報價。

　　「嬸子，學生作業本三分一本，搪瓷缸子一塊二，價都是供銷社統一定的，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見有人伸手要抱孩子，她笑著側過身，「小滿認生，您先看貨，要什麼您一塊說，我到時候一起給您裝起來。」

　　最後這活兒落在了挎著竹籃子，在人群裡到處轉悠的趙春桃身上。

　　她今天高興，見誰空著手來，就硬塞把炒瓜子或兩塊水果糖。

　　「嘗嘗！沾沾喜氣！買不買不要緊，圖個熱鬧！」

　　大人倒是無所謂，小孩子們高興了。

　　這可是水果糖。

　　是逢年過節，大人都不一定捨得給買一塊嘗嘗的水果糖。

　　今天隻要說兩句好話，一下就給兩塊。

　　所以數這幫小孩子最賣力，圍著趙春桃嘰嘰喳喳的說話。

　　趙春桃時不時的還去櫃檯那邊轉悠一圈，轉頭沖林大川擠擠眼。

　　「老頭子，算盤別撥錯了啊！」

　　林大川頭也不擡，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錯不了！你就別瞎操心了！」

　　人群裡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林叔，您這煤油咋賣？」

　　「八毛五一斤！供銷社統一定價！」

　　話音剛落，七八個塑料桶、玻璃瓶、甚至搪瓷缸子同時遞了過來。

　　王惠朗利落地掀開鐵皮櫃蓋子，漏鬥一插，油壺一傾，金黃色的煤油順著管壁流下。

　　一時之間。

　　不大的屋子裡，混合著算盤聲，談笑聲。

　　還有人聽說林大川要把院子拐角那棵大槐樹設置成喝茶的地方，就將自己家不用的桌椅拿了出來。

　　幾家破桌子破椅子這麼一湊，倒還真像那麼回事兒。

　　幾個老人就勢坐下，喝點碎茶葉渣子，聊聊天，屋裡屋外都熱熱鬧鬧的，煙火氣十足。

　　晚上。

　　代銷點關了門。

　　日頭已經沉入西山，原本橘紅色的天，眨眼間隻剩一抹細微的光亮。

　　竈房裡的柴火噼啪作響，鐵鍋燉菜的香氣混著蔥蒜的辛香，順著大院的門就往外飄。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

　　趙春桃將一個大盆放在了正中間。

　　「酸菜燉白肉，我記得老大女婿就喜歡吃這大肉，一會兒多吃點啊。」

　　王惠朗笑道：「好嘞媽，還是你心疼我，知道我愛吃啥。」

　　接著又端上了一隻雞。

　　這隻雞還是陸明遠「友情贊助」的，養雞場剛死了一隻，就拿過來直接燉了。

　　一大盆剛做好的素盒子，水靈靈的涼拌黃瓜。

　　還有一大碗燉好的老豆腐。

　　主食是金黃的小米飯和玉米面貼餅子，中間擺著一瓶供銷社賣的最好的老白酒，還有兩瓶玻璃瓶裝的汽水。

　　看得出來，林大川和趙春桃這老兩口今天是真高興。

　　陸建國拄著拐杖，王桂芝挎著個粗布包，身後背著小麥，懷裡抱著小滿。

　　兩人一邁進院門，就被熱浪和香氣撲了個滿懷。

　　趙春桃系著藍底碎花圍裙迎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親家！快上炕！今兒可得好好坐坐！」

　　王桂芝趕緊擺手，笑得眼角的皺紋全舒展開：「親家母，這也太破費了！咱自家人，隨便對付一口就行。」

　　「對付啥？」

　　趙春桃把兩人往堂屋讓，聲音又亮又熱。

　　「倆女婿給咱老林家掙了這麼大臉面，代銷點開張頭一天，全村人都擠破了門檻。今兒不擺一桌，對不住這好日子！」

　　正在院子裡玩的盼盼，一看兩個妹妹來了，高興的不得了。

　　林秀蘭就對著盼盼說道。

　　「盼盼，你現在是大姐姐了，你要好好看著兩個妹妹，如果妹妹哭了，你就大聲的叫媽媽，好不好？」

　　盼盼像個小大人似的，點了點頭。

　　接著就趴在小滿的旁邊，大眼睛瞪著，時不時的眨巴眨巴，好像在看什麼新鮮東西一樣。

　　一旁的小麥已經會爬了，盼盼就拿出自己的玩具陪著她玩兒。

　　既然人都到齊了。

　　林大川端坐在主位，親手拿起酒壺，給陸建國和兩個女婿滿上。

　　「明遠、惠朗，這第一杯，爹敬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先落在陸明遠身上，聲音沉穩卻透著壓不住的自豪，今天這一出開門紅，弄得他心裡特別敞亮。

　　「明遠啊，爹主要是謝謝你，你這孩子能吃苦不說，主要是腦子活，你看咱村裡給你盤活了多少事兒啊？」

　　「我這代銷點的事，你不說我也知道，是你幫著弄成的，所以爹今天得好好謝謝你。」

　　陸明遠受之有愧，立刻連連推辭。

　　酒杯轉向王惠朗，林大川的眼神更溫和了些。

　　「惠朗，你跑大車見世面，在這方面，爹確實不如你。」

　　「爸，你這話說的不外道了嗎？」

　　「你聽我說完。」

　　其實這兩個女兒的婚事，林大川最開始都覺得不好。

　　陸明遠就不說了，結婚之前沒少幹些讓人頭疼的事兒。

　　自家大閨女是二婚，結婚之前他就愁的睡不著覺，生怕這一會兒再看走眼，到時候他們家可真就成了笑話了。

　　卻沒想到，這兩門親事看著一樁不如一樁。

　　卻沒想到樁樁都好。

　　「你這孩子辦事利落，這櫃子也是你幫忙弄的，秀蘭嫁給你，是她有福氣，也是咱林家沾了你的光。」

　　這話說的掏心窩子，讓人動容。

　　陸明遠趕緊雙手端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傾。

　　「爸，您這話說的，這代銷點是國家政策好，我就是個跑腿的，這個謝字我實在是擔不起。」

　　王惠朗也舉杯，笑容憨厚實在。

　　「爸，您別誇我。我就是出力氣、跑路子，明遠才是真主心骨。往後咱兩家綁一塊兒過，有啥事您二老一句話，我王惠朗絕無二話！」

　　林秀蘭聽了這話，笑的比吃了蜜還甜。

　　她趕緊給王惠朗夾了塊肉。

　　「這話說的對，說著讓人心裡頭高興。」

　　這時候，趙春桃笑盈盈地插話道。

　　「要我說呀，咱家還有一樁大事沒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