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當徒弟站上講台,師父才真正贏了
川西高原的空氣,稀薄而鋒利,像一把無形的冰刀,刮過每個人的肺葉。
滿載著三十六名學員和教官團隊的軍用卡車,正沿著蜿蜒的盤山公路,向著無人區深處挺進。
這片被稱作「生命禁區」的土地,正是林晚星為她的「火種」們挑選的最終淬鍊場。
車廂裡,學員們早已沒了初來時的喧鬧,兩個月的魔鬼訓練讓他們脫胎換骨。
他們的眼神沉靜如水,雙手穩穩地放在膝上,那是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髮狀況的姿態。
忽然,一陣沉悶的轟鳴自地底傳來,整個車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停車!」林晚星的聲音清冷果決,瞬間穿透了所有雜音。
經驗豐富的老司機猛地一腳剎車,輪胎在碎石路上劃出刺耳的尖嘯。
所有人瞬間進入戒備狀態。
「報告主任!不是車的問題!」司機滿頭大汗地喊道,「是……是地在晃!怕是有地龍翻身!」
話音未落,遠處的山體傳來「轟隆」一聲巨響,碎石如雨點般滾落。
對講機裡響起偵察兵急促的報告:「報告!前方兩公裡處山體滑坡,道路中斷!另,氣象監測站剛剛發出三級地震預警!」
車廂內氣氛驟然凝固。
「糟了!」隨行的當地嚮導臉色煞白,「那個位置……是黑石崖牧場下山的路!今天正好是他們轉場的日子,肯定有人被困住了!」
通訊員立刻嘗試聯繫外界,卻隻換來一陣忙音。
「報告!通訊信號中斷!」
絕境。
教官組的負責人,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團長,立刻轉向林晚星:「林主任!我帶一隊人摸過去偵查,你和學員留在安全地帶!」這是最穩妥、最常規的處置方案。
然而,林晚星卻緩緩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穿過車窗,望向那片煙塵瀰漫的山谷,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命令,」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所有教官,原地待命,負責記錄與安全警戒。」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車廂內那三十六張錯愕而緊張的臉。
「本次突發事件,由教學營全體學員自主應對、自主指揮、自主救援。現在,你們的戰場到了。」
一瞬間,整個車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連小劉記者都忘了按下快門,目瞪口呆地看著林晚星。
這太瘋狂了!
這不是演習!
這是真正的人命關天!
讓一群還沒畢業的「學生」去處理?
這是在拿生命開玩笑嗎?
老團長急了:「林主任,三思啊!這……」
「戰場上,敵人會給我們三思的時間嗎?」林晚星一句話就堵了回去。
她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信任,「我教給他們的,如果不能在此時此刻派上用場,那之前的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
學員們的心臟狂跳起來。
恐懼、激動、難以置信……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就在這短暫的凝滯中,一個身影猛地站了起來。
是周小山。
那個皮膚黝黑、笑容燦爛的年輕人,此刻臉上沒有半分平日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淬鍊過的沉穩。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晚星,從她的眼神裡,他讀懂了那份決絕的期許。
「全體都有!」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但條理異常清晰,「一班,帶上攀登索和工兵鏟,前去探路,清理小型落石,評估大型障礙!二班,搭建臨時警戒線,疏散安全區!衛生班,檢查所有急救物資,跟我來!」
他沒有請示,沒有猶豫,彷彿演練了千百遍。
眾人猛然驚醒,像是被注入了主心骨,立刻行動起來。
林晚星靜靜地站在一旁,抱著雙臂,看著這群曾是炊事員、飼養員、普通戰士的學員們,在周小山的指揮下,亂中有序地展開行動。
她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上揚。
當徒弟站上講台,師父才真正贏了。
半小時後,一班的偵察消息傳來:黑石崖下方的山道上,有十餘名牧民被困,大部分是老人和婦女,最緻命的是,其中一名孕婦,似乎因為驚嚇和顛簸,提前發動,此刻正倒在地上,身下一片殷紅!
周小山聞訊,提著早就備好的急救箱,帶著兩名衛生班學員,毫不猶豫地沖了過去。
現場情況比想象中更糟。
孕婦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
一位年長的牧民老阿媽哭喊著:「要……要生了!可是卡住了,還一直在流血!」
難產,大出血。
在任何一家醫院,這都是足以讓數名醫生嚴陣以待的危局。
而在這裡,隻有三個平均年齡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學員。
一名學員下意識地看向遠處林晚星的方向,腿肚子都在發軟。
「別慌!」周小山低吼一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跪在孕婦身邊,手指迅速搭上她的脈搏,閉上眼,腦海中飛速閃過林晚星在課堂上講過的每一個字。
「高原環境,氣壓低,缺氧,人體氣血運行本就與平原不同。產婦失血,氣隨血脫,是為『氣虛血脫』之危象!此刻若強行催產,隻會加速母體衰竭!」
「記住,扶正才能祛邪,救命先要固本!」
林晚星的話,如洪鐘大呂,在他耳邊響起。
「一號,立刻用防水布和毛毯搭建臨時產房,保持溫度!二號,把那根最粗的高麗參切片,立刻熬煮參湯!快!」周小山下達指令,同時飛快地從針灸包裡取出幾根銀針和一小截艾條。
他沒有去碰孕婦的腹部,而是精準地找到了她頭頂的百會穴。
點燃艾條,溫和的灸感緩緩透入。
這是林晚星教的「固脫第一要穴」,能在一瞬間提昇陽氣,防止生命體征的崩潰。
緊接著,他又在產婦的關元、氣海等穴位施以補氣針法。
一套流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滯澀。
隨行的小劉記者,全程用鏡頭記錄著這一切。
他看著這個不久前還隻是邊防連一個普通衛生班長的年輕人,此刻卻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專家,冷靜、專業,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感。
四十七分鐘後。
「哇——」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穿透了山谷的寂靜。
緊接著,煮好參湯的學員小心翼翼地將溫熱的湯汁喂入產婦口中。
產婦原本慘白的臉上,竟奇迹般地恢復了一絲血色,悠悠轉醒。
母子平安!
被困的牧民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幾個老阿媽直接跪倒在地,朝著周小山的方向磕頭,口中喊著聽不懂的感謝話語。
周小山累得滿頭大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卻露出了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
小劉記者放下攝像機,眼眶有些濕潤。
他立刻利用剛剛恢復微弱信號的軍用衛星電話,將這段視頻傳回了後方,並在直播連線中激動地說道:「我們總是在呼籲,希望有更多的專家能來到最艱苦的前線。可今天我在這裡看到,有時候,專家,就是從前線這片土地上,用我們自己的方法,親手培養出來的!」
當晚,這段名為《他用她的方法,救了他的家鄉》的視頻,登上了全軍內部網站的頭條,點擊量一夜破萬。
視頻裡,周小山那專註而自信的側臉,與遠處靜靜佇立、滿含欣慰的林晚星的身影,構成了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面,引發了無數基層官兵的強烈共鳴。
軍醫大學。
程永年主席連夜召集了學術委員會的幾位核心成員,反覆觀看了十幾遍那段救援錄像。
「看這裡,」他指著定格的畫面,語氣裡是壓抑不住的興奮,「林晚星教的基礎是艾灸百會、針刺關元。但周小山根據產婦脈象,臨時加了一手『隔姜灸神闕』,這一步,教材上沒有!這是他結合高原牧民體質虛寒的特點,做出的臨場進化!這證明了什麼?」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證明了林晚星這套體系,它不僅僅是能複製的『術』,更是能啟發人獨立思考、自主進化的『道』!我提議,將此次『黑石崖救援案例』,完整納入新一期《戰地急救學》的補充讀本,並署名:基層應急救護流動教學營,周小山。」
提議全票通過。
然而,巨大的成功也引來了鬣狗的覬覦。
京城某老牌醫學研究所,一直對林晚星的風頭心懷不滿,他們看中了周小山這個「典型」,立刻派人私下接觸。
「小山同志,我們看了你的事迹,非常感動。你是個天才!」來人笑得和善,「我們所裡有國家級的課題,有最好的設備。隻要你願意調過來,我們保你一個京城戶口,還送你去國外進修。你隻要……在後續的宣傳報道裡,多強調一下個人天賦,就說是林主任慧眼識珠,發掘了你,至於那個教學營嘛,就稍微弱化一點,畢竟那隻是個短期培訓,對吧?」
這番話,徹底激怒了周小山。
他當場嚴詞拒絕,並第一時間將這段錄音交給了黃幹事。
黃幹事順藤摸瓜,很快就查出,這家研究所以「合作研究」為名,多年來收割了大量基層單位的技術創新成果,將其包裝成自己的專利,可謂劣跡斑斑。
消息傳到林晚星耳中,她卻異常平靜,沒有絲毫怒意。
幾天後,教學營結業典禮上。
林晚星沒有宣讀那些冗長的報告,而是將周小山叫到了主席台,讓他站在自己身邊。
在全場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她親手將一枚嶄新的「基層急救先鋒徽章」佩戴在周小山的胸前。
「有人想把我們點燃的火種,據為己有,或者乾脆一腳踩滅。」她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回蕩在整個禮堂,「因為他們害怕,害怕這火會燒掉他們賴以生存的枯枝爛葉。」
她轉過身,目光如炬,望著台下那一雙雙燃著火焰的眼睛。
「但他們錯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今天,走出去的是三十六顆火種。明天,就會是三千六百個,三萬六千個!」
「他們想掐滅它,我們偏要讓它燒得更旺,燒遍這萬裡邊疆的每一個角落!」
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散會後,夜色已深。
陸擎蒼的身影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將一份剛收到的加急電報遞給了林晚星。
電報內容很簡單:軍委後勤保障組批複,同意在西北邊防線新建三個永久性戰備醫療站,其高原產科急救模塊,統一命名為——「晚星-小山高原產科應急流程」。
林晚星捏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總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為她的理想,砌上最堅實的路基。
正當她沉浸在這份勝利的喜悅中時,一份來自軍法系統的內部通報,悄無聲息地放在了陸擎蒼的桌面上。
通報被紅色文件夾包裹,頁眉上印著一個觸目驚心的詞:緊急。
通報隻有短短幾行字,指向一個位於世界屋脊的坐標——昆崙山口,海拔5500米的某前哨觀察哨。
一名年輕的戰士,在巡邏途中遭遇白毛風,四肢嚴重凍傷,瀕臨截肢。
而負責初步處置的,正是教學營的一名畢業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