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她一句話,整座營房安靜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再也無法遏制。
疫情初步得到控制的第二天清晨,林晚星就帶著一份詳盡的計劃書,找到了陸擎蒼。
她提議,利用這難得的喘息之機,立刻開辦一個「戰地衛生員速成班」。
「什麼?讓那幫大頭兵學醫?」會議室裡,一名資歷頗深的老軍醫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他吹鬍子瞪眼,毫不客氣地指著窗外訓練的士兵,「林醫生,我敬佩你的醫術,但你未免太異想天開了!他們裡頭,大字不識一籮筐的都大有人在,你讓他們學凈水、學消毒、學看脫水?這不是對牛彈琴嗎?」
附和聲此起彼伏,人們的質疑如潮水般湧來。
這些戰士是鐵,是鋼,是戰場上無畏的狼,但要讓他們拿起柳葉刀般精細的活計,幾乎沒人相信。
林晚星沒有爭辯。
她隻是平靜地走到門口,對警衛員說了幾句話。
片刻後,警衛員端著一碗從營地外小溪裡取來的水走進會議室。
那碗水渾濁不堪,漂浮著肉眼可見的雜質和泥沙,散發著一股土腥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碗水上。
「各位,」林晚星的聲音清冷而堅定,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我不需要他們懂氫二氧一,也不需要他們背誦複雜的化學式。」
說著,她從隨身攜帶的急救箱裡取出一個由竹筒、紗布、細沙和木炭構成的簡易濾芯,熟練地架在另一個空碗上。
在數十雙眼睛的注視下,她將那碗渾濁的溪水緩緩倒入自製的濾芯之中。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
一滴,兩滴……渾濁的液體在濾芯中穿行,再從另一端滲出時,已經變得清澈透亮。
三分鐘後,一碗乾淨得幾乎能映出人影的清水,靜靜地躺在桌上。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林晚星端起那碗清水,目光掃過剛才反對最激烈的老軍醫,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他們隻需要知道,這樣做,能活命。他們的戰友,也能活命。」
反對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三天後,臨時搭建的訓練場上,六張長長的條桌一字排開,上面用白漆清晰地標註著不同的模塊:「水源篩查」、「濾材配比」、「煮沸計時」、「補液劑量」、「癥狀觀察」、「上報流程」。
林晚星親自帶隊教學,每一個環節都親身示範。
孫大夫也被她拉了過來,負責一個特殊的中醫輔助調理模塊,教戰士們如何用艾草熏屋驅蟲,用陳皮泡水防治水土不服引起的嘔吐。
這土法子雖然簡單,卻異常有效。
訓練場的一角,陸擎蒼負手而立,深邃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那個忙碌的身影上。
他看著她蹲下身,握著一個看上去年紀很小的新兵的手,在那新兵粗糙的掌心上,用手指一筆一劃地教他寫下「潔凈」二字。
陽光下,她的側臉專註而柔和,彷彿帶著一層聖潔的光暈。
陸擎蒼隻覺得喉頭微微一動,一股莫名的情緒在胸口翻湧。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教學。
沒有生硬的條條框框,沒有居高臨下的訓斥。
「林醫生,俺……俺記不住!」一個壯碩如鐵塔般的戰士,此刻卻對著一張口服補液鹽的配比表急得滿頭大汗,汗珠順著他黝黑的臉頰滾滾而下,「這一升水,到底……到底是多少鹽,多少糖?」
周圍的戰友想幫忙,又怕打擾,氣氛一度有些凝滯。
林晚星走了過去,沒有看那張配比表,而是拿過戰士腰間的搪瓷缸,在滿是塵土的地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
「你別管什麼一升,你就記著,這是你的一大碗水。」
她隨手從炊事班的鹽袋裡捏了一小撮鹽,灑在圓圈的一角。
「這麼多鹽,一小撮,就像你娘做菜,手抖了一下那麼多。」
接著,她又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兩勺白糖,放在圓圈的另一邊。
「兩勺糖,要甜一點,不然不好喝。」
戰士愣愣地看著地上的「圖解」。
林晚-晚星似乎嫌不夠,又掏出一塊行軍時發的炒米糖,當著他的面「啪」一聲捏碎,灑在中間。
「這個,代表力氣,光喝水不行,你也得吃東西才有勁兒跑,才有勁兒打仗。」
她擡起頭,看著戰士茫然的臉,笑著問:「現在明白了嗎?一碗水,一點鹽,兩勺糖,再吃點東西補充力氣。」
戰士愣了好幾秒,緊繃的臉突然一松,隨即咧開大嘴,笑出了聲,聲音洪亮得像打雷:「俺懂了!林醫生,這不就跟俺娘給俺做的甜湯一個樣嘛!」
「噗嗤——」
全場鬨笑起來,那股緊張對峙的氣氛瞬間被沖得煙消雲散。
戰士們看著地上那個滑稽的圓圈和那些調料,彷彿看到的不是什麼醫學配方,而是自家廚房裡最熟悉不過的場景。
課程結束時,迎來了最終考核。
每個學員都必須獨立完成一次從尋找污染水源到製作安全飲用水,再到模擬救治脫水戰友的全過程。
輪到那個名叫阿木的年輕戰士時,他操作得異常流暢。
更讓人意外的是,在完成自己的任務後,他還主動跑去幫助身旁有些手忙腳亂的戰友,熟練地幫他調整濾芯的角度。
林晚星在他的評分表「操作」一欄後面,重重地寫下「優秀」二字。
她擡起頭,看著阿木那張被太陽曬得通紅的臉,問道:「你知道為什麼濾芯斜著放,效果更好嗎?」
阿木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大聲回答:「知道!斜著放,水流得慢,髒東西沉得多,濾得更乾淨!」
那一刻,林晚星隻覺得一股熱流直衝眼眶。
他們不僅僅是學會了模仿,他們開始理解了。
她深吸一口氣,站上臨時搭建的高台,對著所有通過考核的戰士,朗聲宣布:「從今天起,我們每個連隊,都將設立一個『衛生責任崗』!這個崗位的人選,不由我指定,不由幹部指派,由你們自己推選出最信得過、學得最好的那個人來擔任!他將直接向關懷站彙報情況,成為你們身邊永不撤離的『醫生』!」
話音落下,人群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
當晚,陸擎蒼營帳裡的燈亮到了深夜。
通訊員小高,一個頗有攝影天賦的年輕人,將這幾天的培訓影像飛快地剪輯成了一部名為《士兵也能當醫生》的短片,連夜送往了軍區宣傳部。
幾天後,遠在千裡之外的軍區大院裡,退居二線的老將軍趙元山在家中看完了這部短片。
他沉默了許久,昏黃的燈光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投下深深的淺影。
最終,他顫抖著手,鋪開信紙,提筆寫下一行蒼勁有力的大字:「昔有扁鵲走四方,醫官入伍;今有星火可燎原,傳道於兵。此女之功,非止於術,而在傳道。」
在信的末尾,他鄭重附言:「請將我修訂批註過的新版《本草拾遺》交予林晚星同志,並在扉頁註明『傳承人』字樣。」
林晚星收到這封信和那本厚重如山的書時,正在自己的帳篷裡繪製《基層衛生員操作卡》。
她想把所有複雜的知識都變成一目了然的圖畫,讓每個戰士都能看懂。
聽到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她下意識地擡起頭,正對上陸擎蒼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嶄新的軍用地圖,動作利落地在桌上鋪開。
那張地圖上,密密麻麻地用紅藍鉛筆標註了無數個點,遍布了整個邊防線。
「這是待建的固定式濾水點,這是下一步要進行巡迴培訓的哨所站點。」
他頓了頓,放下地圖,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政委已經批了專項經費,三年內,覆蓋全部邊防單位。」
林晚星的目光從地圖上那些標記移到他的臉上。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看似順理成章的批複,那些從天而降的資源,背後是他多少個不眠的深夜,多少次向上級的奔走協調,多少場唇槍舌劍的力爭。
他從不多說,卻永遠都在為她鋪路。
窗外的月光如水銀般灑落進來,照亮了她剛剛畫好的卡片。
卡片的最上方,是她用最鄭重的字體寫下的標題——你的手,就是戰友的命。
平靜的日子似乎又回來了,營地裡的訓練和生活有條不紊。
歸營後的第七天,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已是一周。
清晨的陽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灑下一縷金輝。
林晚星像往常一樣,開始整理自己的床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