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棚布一掀,全場鴉雀無聲
春日遲遲,暖風中卻夾雜著一絲不同尋常的凜冽。
北山農場一年一度的春耕動員大會,就在這微妙的氣氛中拉開了帷幕。
場部所有大隊的幹部和技術骨幹都齊聚在了那塊最引人注目的試驗田前,人頭攢動,議論紛紛。
人群的後排,後勤處副處長馬建國肥碩的身軀幾乎擋住了半縷陽光。
他壓低了聲音,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對身邊的老周廚說:「老周,你瞧著吧,等會兒她把那破棚子一掀,要是底下光禿禿沒幾棵活苗,我看她那張漂亮臉蛋往哪兒擱!」
老周廚是馬建國的鐵杆跟班,聞言立刻點頭哈腰,用一種故作神秘的腔調附和道:「那是自然!老祖宗傳下來的種地規矩,哪是她一個黃毛丫頭用什麼『洋法子』就能顛覆的?我早就說了,那塑料布把地氣都給悶死了,壞了風水,是要遭報應的!」
他們的聲音不大,卻像兩隻蒼蠅,精準地鑽進了周圍幾人的耳朵裡,引來一陣或贊同或遲疑的低語。
就在這片嘈雜聲中,一個清瘦的身影走上了田埂邊臨時搭起的木台。
林晚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舊外套,身形筆挺如松,凜冽的晨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卻吹不散她眼中的清亮與堅定。
她沒有長篇大論,隻用清脆得能穿透所有人心的聲音說道:「各位同志,我們不做虛的,不喊空號子,今天隻看地裡的東西!」
話音未落,她猛地轉身,雙手抓住一根粗大的繩索,用盡全身力氣奮力一拉!
「嘩啦——」
覆蓋在整片試驗田上的巨大塑料薄膜,應聲而起,被滑輪和繩索緩緩吊向半空。
剎那間,一抹濃得化不開的翠綠,如同最上等的翡翠,毫無徵兆地撞進了所有人的眼簾。
陽光灑落,那一片片齊整的油菜、菠菜與小白菜,葉片肥厚,綠意盎然,嫩葉尖上還掛著晶瑩剔透的露珠,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這哪裡是初春的荒蕪景象,分明是盛夏才有的豐饒!
「嘶——」現場頓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前一秒還在交頭接耳的人們,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奇迹。
那些離得近的,甚至能聞到一股混雜著泥土芬芳的清新菜香。
「這……這怎麼可能!」馬建國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瞳孔因震驚而急劇收縮。
不等眾人從震撼中回過神來,早已準備就緒的小吳農技兵一個箭步衝上前,高高舉起手中寫滿了密密麻麻數據的大木闆,用盡全力喊道:「報告各位首長,各位同志!根據我們連續一周的測算,相同面積下,採用林醫生『地窖保溫-微生物促生』方法的地塊,畝產預估可達一千八百斤!是普通露天菜園冬季產量的兩點三倍!」
「兩點三倍!」這個數字像一顆炸雷,在人群中轟然炸響。
一名性子急的連長再也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衝到田埂邊,直接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泥土。
他把土放在手心撚了撚,臉上滿是驚異:「天哪!這土……這土鬆軟得跟咱家炕洞裡掏出來的灰似的,一捏就碎!林醫生,這到底是怎麼弄的?」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林晚星微微一笑,從容不迫地開始解釋:「其實原理不複雜,我們利用了廢棄的地窖作為天然保溫層,同時將收集的落葉、草木灰和人畜糞便進行控溫控濕的微生物發酵,製成高效有機肥。這種肥料不僅養分充足,還能徹底改良土壤結構,讓土地變得『會呼吸』。」
她沒有說任何高深的術語,每一句話都通俗易懂,卻又字字戳中傳統耕作的痛點和要害。
台下那些跟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莊稼把式們,聽得如癡如醉,眼神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全然的信服與敬佩。
馬建國的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豬肝色。
眼看著林晚星就要大獲全勝,他眼珠一轉,突然向老周廚遞了個兇狠的眼色,自己則猛地往前一步,伸出肥胖的手指,直指那片綠油油的菜地,厲聲喝道:「等一下!這些菜看著是好,誰知道吃了會不會中毒?我可聽說了,她往地裡摻了什麼『化學灰』,那玩意兒就是毒藥!咱們部隊戰士的口糧,安全是第一位的!絕不能拿戰士們的健康開玩笑!」
「化學灰?毒藥?」這話一出,剛剛還沉浸在喜悅中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畢竟,吃的東西,安全大過天。
一時間,懷疑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晚星身上。
就在這關鍵時刻,一個洪亮的女人聲音猛地從人群中炸響:「馬建國,你放你娘的屁!」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炊事班的黃秀英排開眾人,氣沖沖地站了出來。
她叉著腰,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我家男人上個月口腔潰瘍,嘴都爛了,疼得吃不下飯,就是靠林醫生送來的這些新鮮菠菜補充了什麼……哦對,維生素,才好的!你說有毒?有毒能治病?你要是覺得有毒,以後後勤處分的菜,你馬處長一口都別吃!」
黃秀英是出了名的潑辣直爽,她這番話既有親身經歷作證,又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一句話就將馬建國的指控堵了回去,瞬間鎮住了全場。
一直站在後勤部長身邊,沉默旁聽的陸擎蒼,直到此刻,才終於有了動作。
他邁開長腿,沉穩的軍靴踩在鬆軟的泥土上,一步步踱步上前。
他甚至沒有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馬建國一眼,而是徑直走到後勤部長面前,啪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首長,我建議,立即將林晚星同志總結的《冬種高產十法》列為基層連隊必學科目,在全農場推廣!」
隨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轉過身,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紅頭文件,遞到林晚星面前。
那是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正式批複——正是她夢寐以求,申請了數月之久的「特種作物實驗基地」的用地批複。
在文件末尾的落款處,「準建」兩個大字後面,是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力透紙背——陸。
「嘩——」雷鳴般的掌聲驟然響起,經久不息。
會議在一片歡騰中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張技術兵趁著混亂,悄悄湊到林晚星身邊,飛快地塞給她一個冰涼堅硬的小東西:「林醫生,給。昨晚半夜,我聽見育苗棚那邊有動靜,冒險過去拍的。」
林晚星攤開手心,那是一卷膠捲。
她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借著陽光眯眼細看。
膠捲上的影像很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認出——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人,正在漆黑的育苗棚裡,瘋狂地用腳踩踏著剛剛破土的珍貴幼苗。
那鬼祟的身形,與馬建國那個最得力的心腹,幾乎一模一樣。
林晚星凝視了那捲膠捲良久,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鋒芒。
她沒有聲張,隻是輕輕地、仔細地將這卷膠捲收進了隨身藥箱的夾層裡,嘴角反而微微揚起一個難測的弧度。
證據,得用在刀刃上。
夕陽的餘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緊緊攥著手中那份滾燙的批複文件,又感受著藥箱夾層裡那捲冰冷的膠捲。
一份代表著光明正大的建設,一份記錄著陰暗角落的破壞。
她擡起頭,望著那些扛著鋤頭、臉上洋溢著希望的戰士們遠去的背影,一個念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今夜,註定無眠。
那份蓋著紅章的批複文件固然重要,但她更清楚,真正的根基,是要將這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儘快地、牢牢地紮進這片土地,紮進每一個渴望改變的戰士心裡。
一場新的戰鬥,才剛剛打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