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誰說村婦不能拿聽診器?
話音剛落,公社大禮堂裡,空氣彷彿凝固了。
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在林晚星身上,那張掛在牆上、畫著紅藍血管與森白骨骼的人體解剖圖,在眾人眼中彷彿也成了某種離經叛道的邪物。
李桂芳舉著手,臉上滿是困惑與不安:「林老師,你說那瓶黃色的碘伏比草木灰乾淨,可我娘說了,老法子傳了幾百年,救活了多少人……」
她的話還沒說完,角落裡一聲冷笑驀地響起,尖銳得像鐵錐刮過瓦片。
趙鐵柱,鎮上有名的赤腳醫生,一手銀針絕活自詡不凡,他斜睨著林晚星,滿臉不屑:「城裡人嘴裡蹦出來的都是科學,咱們山裡人講的是實打實的經驗。你那瓶瓶罐罐裡的水,真能從閻王手裡搶人?我看,還不如我一根銀針來得實在!」
話音一落,人群中立刻響起了幾聲附和。
經驗,是他們在這片貧瘠土地上賴以生存的唯一法寶。
對未知的恐懼,瞬間化作了對林晚星這個「外來者」的集體排斥。
面對這幾乎要將她吞沒的質疑浪潮,林晚星卻異常平靜。
她沒有反駁一個字,隻是清冷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門邊一位焦急等待的陳婆婆身上。
「陳婆婆,把人帶進來吧。」
眾人聞言一愣,隻見陳婆婆攙扶著一個壯年漢子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一股淡淡的腥臭味立刻瀰漫開來。
那漢子齜牙咧嘴,褲腿挽到膝蓋,露出的小腿駭人至極——大片的皮膚被開水燙得通紅,上面卻糊著一層黑乎乎、夾雜著草葉的藥膏。
藥膏邊緣,皮肉已經潰爛,結著骯髒的黃綠色膿痂,紅腫蔓延到了整個小腿。
「大家看,」林晚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議論,「這就是用了『祖傳秘方』草藥糊之後的結果。你們說這是臟?不!」她語氣陡然淩厲,「我說,這是戰場!一個正在被看不見的敵人——細菌,瘋狂攻擊的戰場!在戰場上,沒人問你是貧農還是幹部,隻問你手裡的武器,能不能止血,能不能救命!」
她話音未落,人已戴上白手套,手裡多了一把在酒精燈上燒過的醫用剪。
在漢子痛苦的抽氣聲和眾人倒吸的涼氣中,她沒有絲毫猶豫,咔嚓一聲,剪開了那層已經與腐肉粘連的硬痂。
紅腫的組織、混著膿血的液體瞬間暴露在空氣中,那股惡臭更濃了。
幾個女學員當場就捂住了嘴,臉色發白。
林晚星卻視若無睹,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
她用鑷子夾著棉球,一點點清除腐肉和污物,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無比。
接著,她擰開碘伏的瓶蓋,金黃色的液體傾瀉而下,沖刷著血肉模糊的創面。
「滋啦——」一聲輕響,漢子疼得一聲悶哼,但那液體流過的地方,骯髒的膿血被迅速帶走,露出了相對乾淨的嫩紅色血肉。
「看清楚!這就是科學!它用消毒來殺死那些你們看不見的『敵人』,給身體一個乾淨的環境去癒合,而不是用更多的『泥巴』把敵人和自己人糊在一起,任由它們在裡面廝殺、腐爛!」
清創、消毒、縫合、結紮……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那枚小小的縫合針在她指尖彷彿有了生命,穿梭於皮肉之間,拉攏、打結,不過幾分鐘,一道整齊的縫線就取代了原本猙獰的傷口。
整個過程,她冷靜得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利落得如同一把出鞘的刀。
全場鴉雀無聲,連趙鐵柱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那瓶他嗤之以鼻的「瓶子水」,此刻展現出的力量,遠比他的一根銀針更具衝擊力。
「你這是在拿活人練手!」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衛生局局長王德全黑著臉站在那裡,身後跟著兩個幹部。
他胸前掛著聽診器,眼神裡滿是官僚式的審視和不悅。
林晚星緩緩摘下血污的手套,丟進鐵盤裡,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她轉過身,迎上王德全的目光,眼神裡沒有一絲畏懼:「王局長,您的聽診器,聽得見百姓的心跳,可看得見他們傷口裡化膿的絕望嗎?」
她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我可以立刻停課,解散這個培訓班。但在那之前,請您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咱們縣,今年以來,因為產後感染,死在炕上的婦女,到底有多少個?」
王德全的嘴唇劇烈地翕動了幾下,臉色由黑轉青,又由青轉白。
這個數字,他是全縣最清楚的人之一,那是一個冰冷、沉重,卻誰也不敢拿到檯面上說的數字。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和幾個沒了娘的娃。
他終究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林晚星,目光複雜至極。
當晚,夜深人靜。
林晚星正在整理教案,門被輕輕敲響。
是陸擎蒼手下那個叫小劉的年輕幹事。
他沒有多言,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了過去。
林晚星展開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一份《戰備醫護員承諾書》,上面已經有了十個鮮紅的指印和簽名。
為首的,赫然就是李桂芳,後面還有兩個今天在課堂上頻頻點頭的赤腳醫生。
他們自願成為第一批學員,無論將來面對何種困難,都將以戰場醫護員的標準要求自己。
「陸團長還有東西讓我轉交。」小劉說著,將一個沉甸甸的木箱搬了進來。
箱子用油布包裹,外面蓋著好幾個紅戳,赫然印著八個大字:「軍事機密·嚴禁拆閱」。
箱子裡附著一張信紙,上面是陸擎蒼龍飛鳳舞的字跡,卻隻有一句話:「你說怎麼用,我就怎麼給。」
林晚星摩挲著那堅硬的箱體,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箱教材,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託付。
她擡起頭,眼中燃起了更盛的火焰。
第二天,林晚星便宣布,三天後將在公社的訓練場上,舉辦第一屆「基礎急救實操考核」,並邀請各村派代表前來觀摩。
消息一出,整個公社都沸騰了。
考核當天,訓練場上人頭攢動。
十名學員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神情肅穆地站成一排。
場邊,臨時搭建的觀摩席上坐滿了各村的村長、婦女主任和德高望重的老人。
考核項目簡單卻實用:模擬戰傷止血包紮、心肺復甦模型演練、常用藥品配伍禁忌辨識。
學員們依次上場,動作或許還有些生澀,但眼神卻無比專註。
他們用三角巾熟練地進行頭部、胸部包紮;在橡膠假人身上,用力地進行著胸外按壓,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擺滿了幾十種草藥和西藥的桌子前,準確地分辨出哪些不能混用。
李桂芳是最後一個上場的,她的操作最為沉穩標準。
當她完成最後一個包紮動作,向林晚星報告時,聲音已經帶上了哽咽:「林老師,我……我要是能早點學會這些,我娘去年冬天摔斷腿的時候,也許就不會因為傷口發炎走得那麼快……她也許還能活著,看我穿上這身衣服。」
她的話像一塊巨石,砸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許多來自村裡的代表都紅了眼眶,他們想起了自己的親人,那些因為一個「小傷」、一次「發燒」就撒手人寰的鄉親。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一陣騷動。
王德全不知何時已經來了,他穿過人群,一言不發地站到了考場邊上,臉色陰沉地看著這一切。
趙鐵柱跟在他身後,神情同樣複雜。
全場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這位局長最後的宣判。
王德全沉默了良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當場叫停這場「鬧劇」。
然而,他卻做出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舉動。
他緩緩摘下自己胸前的聽診器,一把遞給了身旁的趙鐵柱,聲音沙啞地開口:
「去,試試她的教學成果。」
趙鐵柱愣住了,他接過那冰涼的聽診器,手竟有些發抖。
他看看王德全,又看看場中那個一動不動的橡膠假人,最後,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林晚星身上。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會怎麼做?
是用這現代的「聽診器」去聽一個假人的心跳,以此來羞辱林晚星的「科學」,還是……
猶豫片刻後,趙鐵柱深吸一口氣,竟將聽診器往旁邊一放。
他走到那具心肺復甦模型前,不看林晚星,也不看王德全,隻是伸出右手,屈起指節,對著模型的胸口,沉穩而有力地叩擊了三下。
咚。咚。咚。
那不是西醫的檢查手法,而是傳統中醫「聞診」中最嚴苛的考驗之一——叩診。
通過聲音的虛實清濁,判斷內裡的情況。
他用自己的方式,向這場新舊之爭,發出了最後的問詢。
看著這一幕,林晚星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揚起了一抹弧度。
她卻沒有發現,在遠處山樑的一處隱蔽的土坡後,小劉幹事正悄悄地收起一部軍用望遠鏡,同時將手裡的海鷗牌照相機對準了考場的全景。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這歷史性的一幕被永遠定格。
他小心翼翼地卷好膠捲,放進一個油紙包,塞進了公文包最深的夾層裡。
夕陽的餘暉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場考核的結束,似乎預示著某些根深蒂固的東西,已經開始鬆動。
而這片沉寂了太久的土地上,一些新的種子,也終於在暮色降臨前,被悄然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