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誰說女子不能扛擔架
刺耳的電話鈴聲撕裂了衛生所寧靜的雨夜。
「西山盤道,軍用運輸車翻覆!重複,西山盤道,車輛翻覆!」
話音未落,整個衛生所瞬間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正在值班的軍醫和護士們條件反射般沖向急救物資櫃。
「傷員情況不明,初步判斷至少兩名重傷!」電話那頭的聲音因信號不佳而嘶啞,卻帶著血淋淋的緊迫感。
人群中,一個瘦弱的身影猛地站起,是小梅。
她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隻發出「我……我……」的單音。
「你留下!外面雨那麼大,山路有多危險你不知道?」一名資深護士長拉住她。
小梅卻固執地搖著頭,一把甩開護士長的手,衝到急救包前,笨拙卻飛快地往自己身上套雨衣。
她的動作是如此堅定,以至於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老馮教官剛從器械室出來,看到這一幕,眉頭擰成了疙瘩:「胡鬧!你去做什麼?添亂嗎?」
小梅沒說話,隻是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被水汽浸得有些模糊的卡片。
那是林晚星親手為她畫的「五步現場評估流程圖」,上面簡潔的線條和標註,此刻彷彿是她的定心丸。
她死死盯著卡片,嘴裡無聲地、反覆地念著那串救命的字母。
「A…B…C…」她的聲音輕不可聞,卻又無比清晰地傳入了老馮的耳朵裡。
氣道、呼吸、循環……那是刻在她腦子裡的第一課。
老馮看著她那雙被恐懼和決心填滿的眼睛,那反覆默念的口型,像一柄重鎚,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了林晚星的話:「戰場上,能救命的不是頭銜,是知識。」
最終,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去吧。」隨即轉身,親自為她檢查急救包的拉鏈是否拉緊,「記住,保護好自己!」
急救車凄厲的警笛劃破雨幕,車輪在泥濘的山道上瘋狂打滑。
當他們抵達現場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巨大的運輸車如同被巨獸蹂躪過的鐵皮罐頭,側翻在陡峭的山坡邊,車頭扭曲變形,周圍散落著貨物,混雜著刺鼻的柴油味和濃重的血腥氣。
「快!快!這裡有一個!」一名先期抵達的戰士嘶吼著。
眾人循聲衝去,隻見一名年輕戰士被卡在變形的車門與山壁之間,胸口肉眼可見地塌陷下去,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駭人的血沫,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隨隊的軍醫立刻上前,但現場環境實在太糟了。
泥漿沒過了腳踝,濕滑的坡面讓人站都站不穩,更別提進行複雜的急救。
他嘗試聽診,卻被狂風暴雨幹擾,一時束手無策。
「完了……這情況……」有人絕望地喃喃自語。
就在這片混亂與絕望之中,小梅「噗通」一聲跪在了泥水裡。
冰冷的泥漿瞬間浸透了她的褲子,但她彷彿毫無察覺。
她撐開一把傘,艱難地遮在傷員的上方,然後從急救包裡掏出流程圖卡片,借著手電筒微弱的光,目光迅速鎖定第一步:氣道!
她沒有絲毫猶豫,側過傷員的頭,用紗布裹住手指,精準地探入他口中,快速清理出堵塞氣道的血塊和嘔吐物。
接著,她取出簡易呼吸面罩,以一種近乎教科書的標準姿勢扣在傷員臉上,開始進行輔助通氣。
「找塊門闆!還有軍大衣!」她頭也不擡地喊道,聲音因為急切而不再結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旁邊的戰士們愣了一下,但立刻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拆下一塊還算完整的車廂闆,又脫下自己的大衣墊在上面。
當兩名戰士準備將傷員擡上門闆時,小梅猛地擡起頭,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厲芒,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她人生中最完整、最響亮的一句話:「別碰他脖子!」
整個世界彷彿都靜止了一瞬。
「懷疑頸椎骨折!必須整體軸向翻身!」她嘶啞地指揮著,讓一名戰士固定頭部,自己則和另一名醫護人員協同,小心翼翼地將傷員平移到了臨時的擔架上。
做完這一切,她又抓起自己的雨衣,利用光滑的內襯反光面,湊到傷員眼前,艱難地分辨著他渙散的瞳孔對光線的反應。
「傷員,男性,二十歲上下。胸廓塌陷,開放性氣胸,呼吸窘迫,右側瞳孔散大……傷情等級,一級危重!」她擡起頭,對著隨隊軍醫,一字一句地清晰上報。
那一刻,雨水和泥水混雜著從她臉上流下,狼狽不堪,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她身上,充滿了震驚與敬畏。
後送的救護車在山路上顛簸得像要散架。
車廂內,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尖銳刺耳的長鳴——室顫!
「除顫儀!」隨行軍醫大吼,但在這顛簸的車上準備除顫器何其困難。
就在軍醫手忙腳亂的瞬間,小梅已經做出了反應。
她撕開一個急救包,抓出兩袋生理鹽水,動作快得出現了殘影。
她模仿著課堂上老馮教官演示過的、在極端條件下替代除顫電極片的應急手法,將鹽水袋包裹住自己的雙手,大喊一聲:「讓開!」
她跪在擔架邊,將浸濕的拳頭狠狠砸在傷員胸口,然後開始徒手心肺復甦。
「一、二、三、四!」她聲嘶力竭地呼喊著按壓的節奏。
這套模仿的動作在醫學上幾乎不可能產生真正的除顫效果,但她那不要命的架勢和清晰的口令,卻像一根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車廂內慌亂的軍心。
其餘的醫護人員立刻被她的節奏帶動,有的繼續輔助通氣,有的準備藥物,整個搶救團隊的協作竟然在生死一線間恢復了秩序。
救護車呼嘯著沖入軍區總醫院。
早已等候的秦副院長親自接過病人,當他看到隨車記錄上那份邏輯清晰、條理分明的現場評估報告時,他震驚了:「氣道、呼吸、循環、神經系統……這套評估邏輯,比我們值班醫生還清晰!」
他擡起頭,目光落在那個渾身是泥、累得幾乎虛脫的小姑娘身上,眼神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第二天清晨,院長晨會上,氣氛卻降到了冰點。
「荒唐!簡直是胡鬧!」杜衛國副院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響,「一個話都說不清楚的結巴新兵,憑什麼擅自指揮現場搶救?!還搞什麼流程圖!那本所謂的『手冊』,我看就是蠱惑人心、無視紀律的歪理邪說!必須全面收繳!」
他的咆哮在會議室回蕩:「我命令,即刻起對全院所有科室進行清查!所有非官方配發的教材、講義、筆記,一律查封!那個什麼『士兵關懷站』的資料櫃,給我貼上封條!」
命令如山,一場針對林晚星教學成果的清剿行動迅速展開。
然而,當晚的景象,卻讓杜衛國始料未及。
夜幕降臨,三十多名參加過林晚星培訓的學員,從各個營區、各個崗位自發聚集到了衛生所門外。
他們沒有口號,沒有喧嘩,隻是靜靜地站著,每個人手裡,都緊緊攥著一頁從手冊上複印下來的講義。
燈光下,那些畫著流程圖和標註的紙張,像一面面無聲的旗幟。
他們就那樣站著,沉默地對抗著寒夜與壓力,直到深夜。
林晚星沒有出面。
她站在試驗田的田埂上,身邊是李秀蘭和老馮教官。
夜風吹動著她的頭髮,也吹動著她手中一疊剛剛收到的查禁通知。
「不能再躲了。」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鋼鐵般的決心。
老馮狠狠抽了一口煙:「他媽的,這幫官僚!」
李秀蘭則擔憂地看著她:「晚星,我們……」
「我們升級。」林晚星打斷了她的話,目光灼灼地看著遠方,「陸擎蒼答應的那輛報廢救護車,我們要過來。把它改裝成一個移動的教學平台,裝上模型、投影儀,還有錄音機。老馮,你帶隊,我們開著車,一個一個邊防哨所去巡訪,把急救知識送到每一個戰士身邊。」
她的眼中閃爍著瘋狂而熾熱的光芒:「這個計劃,名字就叫『紅星急救列車』。」
說完,她劃著一根火柴,點燃了手中那疊查禁通知。
橘紅色的火焰升騰而起,映照著她堅毅的臉龐。
「火,越是壓,燒得越旺。」
深夜,陸擎蒼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辦公室門口。
他沒有說話,隻是將一份文件的複印件輕輕壓在了林晚星畫了一半的車廂布局圖上。
文件擡頭是:《關於在全軍區範圍內開展基層戰救能力普查的通知》。
而在文件末尾的附註裡,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具體普查方案,可參考ZB001項目組前期探索經驗。」
ZB001,正是林晚星這個急救培訓計劃的內部代號。
林晚星擡起頭,辦公室的檯燈在她眼底映出一圈溫暖的光暈。
她看著他,輕聲問:「你說,他們會允許我們走多遠?」
陸擎蒼凝視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太多她讀不懂的情緒。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句完全不相幹的話:「我已經向軍區遞交了申請,調任戰勤部副部長,分管全軍區的醫療物資與勤務調度。」
窗外,一陣引擎聲響起。
一輛軍用拖車緩緩駛離大院,車鬥裡拖著的,赫然就是那輛白色的、等待浴火重生的舊救護車。
而此刻,在軍區總醫院那棟最具歷史感的中醫藥大樓裡,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臨窗而立,望著窗外那輛被拖走的救護車,目光深遠。
他身後的紅木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一張宣紙剛剛鋪開。
一名年輕的醫生匆匆走進來,語帶不平地說道:「趙老,您聽說了嗎?西醫那邊鬧翻天了,杜副院長氣得要查封所有『野路子』教材,可聽說上面又來了新文件,好像還要推廣那個黃毛丫頭的什麼『急救列車』……」
被稱作趙老的老者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他拿起蘸滿墨汁的毛筆,聲音平穩如鍾:「急風驟雨,聲勢再大,也隻能折斷些枝葉罷了。」
他手腕微動,筆鋒在宣紙上懸而不落,一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裡,透出一股磐石般的沉靜。
「真正決定一棵大樹生死的,從來都不是風雨,而是它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