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她巡診到家屬院,藥箱裡多了包手工餅乾
踏入家屬院衛生所的那一刻,林晚星才算真正理解了院長那句「瑣碎複雜」的深意。
這裡沒有總院的窗明幾淨和井然有序,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孩童哭鬧聲、家長的焦急詢問聲,以及混雜著草藥和消毒水味的濕熱空氣。
這裡是生活的最前線,也是矛盾的交匯點。
她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波瀾,衛生所的老醫生隻當她是來「鍍金」的年輕人,隨意指派了些登記、發葯的雜活。
林晚星也不爭辯,默不作聲地接過工作,卻將每一位前來就診的病患情況都牢牢記在心裡。
不過三天,考驗便不期而至。
「高燒三十九度二!」「我們家這個也燒起來了,蔫蔫的什麼都不吃!」「醫生,快給看看吧,這到底是怎麼了?」
一上午,十幾個孩子被家長們抱著湧進了小小的衛生所,個個面色潮紅,精神萎靡。
他們年齡相仿,癥狀也驚人地一緻——高燒,但不伴有明顯的咳嗽或流涕。
兒科的王醫生經驗豐富,一番檢查後,大筆一揮,在病歷上寫下「夏季流感」四個字,開了常規的退燒藥和抗病毒口服液。
家長們領了葯,千恩萬謝地離去。
喧鬧的衛生所重歸平靜,林晚星卻站在原地,眉頭緊鎖。
她拿起那疊厚厚的臨時病歷,一頁頁地翻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燒」這個結果上,但她敏銳的洞察力卻捕捉到了一個被忽略的細節——體溫曲線。
每個孩子每天的體溫記錄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規律:白天服藥後體溫有所回落,但一到午夜便會急劇攀升,燒得最厲害,而到了清晨太陽升起時,又會奇迹般地降至三十八度以下的低燒狀態。
這絕不是普通流感的表現!
流感病毒引發的體溫波動,不會如此精準地遵循晝夜節律。
更讓她心頭一沉的是,她在登記地址時發現,這十幾個孩子,竟然有超過一半都居住在家屬院的三號樓!
一個巨大的問號在她腦中升起。
這不是偶然的傳染病,更像是一場……定點、定時的「投毒」!
她沒有聲張。
在目前這種人微言輕的境地,任何沒有證據的猜測都隻會被當成嘩眾取寵的笑話,甚至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不動聲色地將病歷整理歸位,下午巡診時,她特意多走了一段路,繞到三號樓的垃圾堆放點。
她以幫孩子檢查口腔為由,用棉簽輕輕刮取了幾個患兒指甲縫裡的皮屑,又趁著家長不注意,將一戶人家門外垃圾桶裡吃剩的半塊餅乾殘渣,小心翼翼地包裹進手帕。
做完這一切,她才若無其事地返回宿舍。
當晚,宿舍裡沒有開燈,隻有一盞小小的酒精燈在桌上跳躍著幽微的火光。
林晚星將幾顆山楂核放在鐵片上反覆焙燒,直到它們化為焦黑的炭粉。
她細細研磨,再用紗布過濾,製成了一小包黑色的粉末——這是最簡易的廣譜吸附劑,原理雖簡單,卻對多種生物毒素有奇效。
就在她專註於手頭工作時,門被極輕地叩響了三下,兩長一短。
這是她和張技術兵約定的暗號。
張技術兵閃身進來,神色凝重地遞上一張紙條,壓低聲音道:「林醫生,剛收到的消息。今天下午的教員會議上,杜衛國公開提議,為了規範醫療流程,應立即取消所有非軍區醫院正式編製人員的臨床診斷與處方權。」
林晚星接過紙條的手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那行字,眉心瞬間蹙起。
杜衛國,終於還是出手了。
這不僅僅是針對她個人,更是想從根本上斷絕她在軍區醫院立足的可能。
一旦沒了臨床許可權,她就隻是個紙上談兵的「教員」,再高明的醫術也無處施展,更別提參與任何核心項目。
「我知道了。」她將紙條湊近酒精燈,看著它化為一小撮灰燼,眼中沒有驚慌,反而閃過一絲冷冽的決然。
敵人越是想讓她退縮,她就越要迎難而上。
第二天清晨,林晚星沒有去衛生所,而是直接帶著那包黑色的炭粉和一壺溫水,敲響了三號樓第一戶患兒的家門。
「嫂子,我是衛生所的小林。孩子的葯吃了嗎?我想再隨訪一下。」
開門的女軍屬一臉愁容:「吃了,可半夜又燒上去了,折騰了一宿,剛睡著。」
林晚星走進屋,看著床上睡得極不安穩的孩子,柔聲道:「嫂子,我這裡有個土方子,是我家鄉那邊專門治這種水土不服引起的發熱的,成分是些燒過的果核灰,能清理腸胃裡的『髒東西』。您信得過我,就讓孩子試試。」
對方滿臉猶豫。
一個來路不明的年輕知青,一套聞所未聞的「土方子」,聽起來實在不怎麼靠譜。
林晚-晚星沒有強求,隻是將炭粉倒進溫水裡,輕輕搖勻,那杯水瞬間變得漆黑如墨。
她看著女軍屬,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性:「嫂子,您看孩子的體溫,是不是每天半夜最重,早上最輕?這在中醫裡叫『陰陽毒』,常規的退燒藥隻能壓制白天的『陽火』,壓不住晚上的『陰毒』。我這方子,就是用來拔除根源的。」
一番話半是現代醫學觀察,半是傳統中醫理論,聽得對方一愣一愣的,但「半夜最重,早上最輕」的描述卻精準地戳中了她的焦慮。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行!小林同志,我就信你一回!」
林晚星親手扶起孩子,用勺子將那黑色的藥水一點點餵了進去。
一上午,她用同樣的方法走訪了五戶人家。
有三家選擇了相信她,另外兩家則把她客氣地請了出去。
第三天,結果涇渭分明。
那三個服用了炭劑的孩子,當晚體溫便再未超過三十八度,第二天更是活蹦亂跳,徹底痊癒。
而另外兩個繼續服用退燒藥的孩子,以及樓裡其他沒被她「隨訪」的患兒,依舊在高燒與低燒之間反覆掙紮。
這天傍晚,後勤處李幹事的妻子抱著已經完全康復的兒子,提著一個布包,激動地敲開了林晚星的宿舍門。
「林醫生,真是太謝謝您了!您真是神醫啊!」她說著,不由分說地將布包往林晚星懷裡塞,「這是我自家烙的芝麻酥,不值什麼錢,您一定要收下!以前……以前聽院裡人說,您是靠著陸團長的關係才進來的,我……我真是瞎了眼,有眼不識泰山!」
林晚星連忙搖頭,將布包推了回去:「嫂子,心意我領了,東西不能收,這是紀律。孩子好了我就放心了。」
見她態度堅決,李幹事妻子也不好再強求,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林晚星笑道:「嫂子,您要是真感激我,能不能幫我個小忙?」
「您說!隻要我能辦到!」
「幫我仔細回憶一下,這周以來,您家孩子在食堂都吃了些什麼,在外面買了什麼零食,越詳細越好。」
李幹事妻子愣了一下,雖然不明白這和治病有什麼關係,但還是用力點頭,回家後不到半小時,就送來了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條,上面詳細羅列了食堂三餐的菜單,甚至連小賣部賣的糖果品牌都寫上了。
林晚星的「私下行醫」很快就在家屬院傳開,但風向卻急轉直下。
周四的婦聯例會上,身為婦聯幹事的周玉蘭臉色冰冷,當眾發難:「我聽說,最近院裡有個知青,沒有經過衛生所和院領導的審批,就擅自給軍屬的孩子用一些來路不明的『偏方』。更過分的是,她還私下拉攏個別軍屬,讓她們幫忙記錄所謂的『私賬』。同志們,這是什麼行為?這是無視組織紀律,搞小圈子,把我們軍屬當成她自己沽名釣譽的試驗品!」
話音一落,幾個跟她交好的老軍嫂立刻附和起來。
「就是!一個外來的,懂什麼醫術?要是吃出問題誰負責?」
「還記錄吃了什麼,這是想幹嘛?懷疑我們軍區的食堂有問題嗎?用心險惡!」
「必須向政工組舉報她!這種越權行醫的壞風氣,決不能在我們家屬院裡滋長!」
一時間,群情激憤。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飛遍了家屬院的每個角落。
原本對林晚星開始產生好感和敬佩的軍屬們,又變得遲疑和警惕。
走廊裡的竊竊私語多了起來,那些探尋的目光,也帶上了審視和敵意。
第二天林晚星去衛生所送還巡診記錄時,一聲刺耳的脆響,一個年輕護士「不慎」將手中的葯盤摔在了她腳邊,玻璃藥瓶碎了一地,藥水四濺。
那護士看都沒看她一眼,隻是撇著嘴抱怨:「真是晦氣。」
周圍的人都看在眼裡,卻無一人出聲,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排斥。
面對這一切,林晚星沒有爭辯一句。
她知道,言語上的勝利毫無意義,隻會加劇對立。
她反而直接找到了小學後勤處,主動申請加入本周的「家長膳食監督小組」。
理由冠冕堂皇——作為新來的醫務人員,關心下一代的健康成長,是應盡的責任。
沒人能拒絕這個理由。
於是,從周五開始,每天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林晚星就準時出現在小學的廚房外。
她不進去,隻是蹲在門口,看著一筐筐的食材被運入,核對著入庫登記表。
負責廚房的鄭大媽是個實在人,見她天天來,還以為是新來的幹部下來體驗生活,一來二去便跟她攀談起來。
「林醫生,這麼早就來啦?」
「是啊鄭大媽,想多了解一下孩子們的夥食。」林晚星指著一袋黃色的粉末問道,「大媽,這是什麼?看著挺新鮮的。」
「哦,這個啊,是新換的豆粉,用來做豆漿和摻在面裡做點心的。」鄭大媽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炫耀的口氣,「聽採購員說,這可是從特殊渠道弄來的,比以前的便宜不少呢,還說是特供部隊的,營養好著呢!」
林晚星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地讚歎:「是嗎?那敢情好。」她借著彎腰看標籤的機會,用手腕上藏著的微型相機,飛快地拍下了包裝袋一角那個模糊不清的供應商標識。
當天下午,她就將照片托張技術兵加急沖洗出來,連同之前採集的指甲屑和餅乾殘渣樣本,一同送往了軍區後方那個隻有少數人知曉的實驗角,檢測項目——多種常見黴菌及其毒素。
深夜,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林晚星卻在自家門口發現了一個牛皮紙包。
她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走廊空無一人。
撿起紙包,入手溫熱。
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塊烤得微微焦脆的雜糧餅乾,沒有署名。
她拿起一塊,輕輕咬了一口。
粗糲的口感中,帶著一絲熟悉的、用特殊比例混合了麥麩和玉米粉的清甜。
這是她曾經教給炊事班的「星星餅」的配方!
她猛地擡頭,望向斜對面的二樓窗口。
月光下,一道身影似乎被她的目光驚動,迅速縮了回去。
是趙文秀。
林晚星握著那塊溫熱的餅乾,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心中百感交集。
在這場愈演愈烈的風暴中,原來並非所有人都選擇站在對立面。
夜色如墨,將整個家屬院包裹在一片沉寂之中。
忙碌了一天的人們早已進入夢鄉,孩子們在被窩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誰也未曾察覺,那根在煙火人間悄然點燃的引信,經過幾天的醞釀和發酵,已經無聲地燒到了盡頭。
東方的天際線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