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星火破曉時
林晚星的瞳孔驟然收縮,指尖死死按在那一串不起眼的數字上,彷彿能透過薄薄的紙張,觸碰到數據背後那個正在被悄然侵蝕的生命。
這種詭異的肝功能波動模式,疊加報告中另一項被標記為「正常範圍高值」的血小闆計數,共同指向了一種藥物性肝損傷的早期預警信號。
而這種損傷模式,正是後世一款名為「TX-03」的肝靶向藥物在臨床三期試驗中才被發現的緻命缺陷,直接導緻了那款明星藥物的全面下架。
可現在是1978年!
TX-03的先導化合物,恐怕還在西方國家的實驗室裡沉睡!
她猛地起身,腦中警鈴大作。
難道是某種未知的本土草藥,或是工業污染?
不,這波動的精準和規律性,更像是一種標準化、劑量化的化學產物在持續作用於人體。
是葯!一種正在被使用,卻無人知其毒性的葯!
事關人命,林晚星沒有絲毫猶豫。
第二天一早,她拿著連夜整理出的數據分析報告,敲響了軍醫大學學術委員會主席,程永年的辦公室大門。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程永年正低頭審閱一份文件,眼皮都未擡一下,隻從鼻腔裡哼出一個單音節:「說。」
「程主席,我整理了檢驗科近半年的體檢備份數據,發現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林晚星將報告遞上前,語氣冷靜而急切,「有十三名非肝病患者,他們的谷丙轉氨酶數值呈現出一種同步的、非典型性周期波動。我高度懷疑,他們可能在服用同一種具有潛在肝毒性的未公開藥物!」
程永年終於擡起頭,他扶了扶厚重的眼鏡,目光掃過報告上林晚星手繪的曲線圖,眉間的皺紋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沒有去看數據本身,而是用一種審視的、帶著幾分不耐的眼神看著林晚星。
「林晚星同志,」他緩緩開口,聲音裡透著居高臨下的疲憊,「你上次關於院內感染的報告,雖然最後證明有一定價值,但也攪得全院人仰馬翻。現在,你又拿著幾條所謂的『波動曲線』,來告訴我我們醫院在進行秘密的『毒藥』試驗?」
他將報告隨手扔在桌角,靠上椅背,十指交叉放在身前,擺出了一副說教的姿態:「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但不要把統計學上的偶然偏差,當成驚天動地的大發現。這十三個人,也許隻是最近都愛喝點酒,也許是吃了什麼不幹凈的東西。醫學是嚴謹的科學,不是捕風捉影的偵探小說。」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你的本職工作是外科,先把基礎打紮實。不要總想著搞些聳人聽聞的東西,嘩眾取寵!」
「這不是偶然!」林晚星據理力爭,「十三例樣本,橫跨不同年齡和科室,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參與了院裡那個代號為『星火』的新葯項目!」
「星火計劃」是軍醫大學的重點攻關項目,由程永年親自挂帥,旨在研發一種能快速提升戰士在高原環境下體能的藥物,是絕對的機密。
林晚星此言一出,程永年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調查『星火計劃』?」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像淬了冰,「誰給你的授權!林晚星,我警告你,這不是你能碰的領域!馬上銷毀你所有不切實際的猜測,否則,後果自負!」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林晚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出了門外。
望著緊閉的大門,林晚星眼中的最後一絲溫度也褪去。
她明白了,程永年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知道,或者說,不敢知道。
這個「星火計劃」牽扯的利益和榮譽,遠比病人的肝臟更重要。
正規途徑,被徹底堵死。
深夜,醫院地下室那間熟悉的管道間再次亮起了燈。
小吳檢驗師看著林晚星帶回來的名單,臉色發白:「林醫生,這……這可是『星火計劃』的受試者名單啊!他們的血樣都是特級封存的,我……我沒許可權動。」
「我不需要你動。」林晚星的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驚人,「你隻需要告訴我,這些樣本的原始沉澱物,按照規定,會保留多久?」
「三個月……三個月後會統一銷毀。」
「足夠了。」林晚星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串複雜的化學名稱,「按照這個配方,配一種新的染色劑。我們不用碰樣本,我們隻檢測樣本廢液裡的一種特殊代謝產物。如果它存在,就會和我的染色劑發生反應,呈現出不可逆的藍紫色。」
這是超越這個時代的檢測技術,直接繞過了所有常規流程。
小吳看著那張配方,如同看到天書,但對林晚星近乎盲目的信任讓他重重點頭:「我試試!」
就在他們秘密籌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林晚星。
是老馬保潔員。
他堵在林晚星回家的路上,神情緊張地四下看了看,才壓低聲音說:「林醫生,俺嘴笨,但俺覺得有件事得跟你說。最近半個多月,俺值夜班,好幾次看到骨科住院部那個叫李大山的病人,半夜被人扶到廁所裡吐,吐出來的東西……黃綠黃綠的,味兒特別沖。可白天查房,他都說自己好好的。」
林晚星心中一動:「李大山?」這個名字,正在她那份十三人的名單上!
「他是不是每天下午三點,都有個護士單獨給他送一次葯?」
「對對對!」老馬猛地一拍大腿,「就是那個!他們都說是上面給的『營養片』!林醫生,那葯……是不是有問題?」
老馬的寥寥數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數據和現實之間的門!
三天後,軍醫大學的季度學術研討會如期召開。
程永年作為主席,正在台上意氣風發地總結著「星火計劃」的階段性成果,宣稱藥物展現出「極佳的安全性與有效性」。
演講末尾,他話鋒一轉,目光如利劍般射向台下的林晚星:「我們歡迎探索和質疑,但絕不容忍毫無根據的臆想和別有用心的誹謗!尤其是一些年輕同志,要把精力放在正途上,而不是用一些可笑的圖表,來挑戰一個成熟團隊的科研結晶!」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林晚-星身上。
面對這公開的斥責和羞辱,林晚星緩緩站起身。
她沒有憤怒,也沒有辯解,隻是平靜地走上台,在程永年錯愕的注視下,打開了她帶來的投影儀。
第一張幻燈片,是那十三條「幽靈心跳」般的轉氨酶曲線。
「程主席稱之為,統計偏差。」林晚星清冷的聲音響起。
第二張幻燈片,是十三份藍紫色的液體照片,旁邊是小吳檢驗師簽名的檢測報告。
「這是從受試者樣本廢液中,檢測出的,本不該存在的肝細胞凋亡標記物。」
第三張幻燈片,是一段錄音。
老馬保潔員用樸實的方言,描述著李大山深夜嘔吐的場景,背景音裡,還有另一名病人抱怨「那個吃小竈的又吐了」的嘟囔聲。
「這是一個普通人眼中,看得見摸得著的『副作用』。」
林晚星的目光,最後直視著臉色已經一片煞白的程永年,打出了最後一張幻燈片。
上面隻有一句話,和一個名字。
「《藥物性肝損傷早期分子標記物在『星火』項目中的應用驗證報告》——報告人,林晚星。」
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重鎚般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我用一個被程主席駁回的課題,證明了另一個被他譽為完美的項目,從根子上,就是一個錯誤。現在,您還覺得,這是年輕妄言嗎?」
整個會議廳,死寂一片。
針落可聞的寂靜中,所有人都被這套環環相扣、從數據到人證再到結論的完美證據鏈,震得無法言語。
程永年站在台上,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額角的冷汗沿著蒼老的皺紋滑落。
而在會議室最不起眼的後排角落,身著筆挺軍裝的陸擎蒼,自始至終沉默地注視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身影。
他深邃的眼眸裡沒有波瀾,隻是在全場陷入死寂的那一刻,不動聲色地向身旁的警衛員,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下壓的手勢。
警衛員立刻會意,悄然退出了會場,撥通了一個直通軍部紀律監察委員會的加密電話。
陸擎蒼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晚星身上,那冰山般的神情下,是一片無人察覺的滾燙。
他的女孩,從不需要他站在身前為她遮風擋雨。
他要做的,是在她親手劃開黑夜的口子後,確保黎明,準時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