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子彈比嘴快
「我反對!」
程永年的聲音,像一塊凍了千年的寒冰,驟然砸在死寂的庭審現場,激起一片無形的冰渣。
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隻金屬箱,彷彿那裡面裝的不是扭轉乾坤的鐵證,而是一堆不值一提的垃圾。
他推開椅子,緩緩站起,身姿依舊筆挺,但緊握的雙手暴露了他內心的巨瀾。
他繞過面前的桌子,一步步走向林晚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
「我反對將這份所謂『物證』納入考量!」他的目光如手術刀般鋒利,直刺林晚星的雙眼,「即便敵方在研究它,仿製它,甚至把它當成寶貝,那也隻能證明他們同樣在進行不科學、無準則的危險實驗!難道我們共和國的醫學標準,需要靠敵人的愚蠢來背書嗎?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番話,邏輯刁鑽,角度狠辣,瞬間將剛剛建立起來的優勢打回了原形。
是啊,敵人都在用的東西,就一定是好東西嗎?
這在政治上是站不住腳的!
旁聽席上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瞬間被這盆冷水澆得搖搖欲墜。
然而,林晚星卻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在程永年滔滔不絕的質問聲中,她安靜地站了起來,動作輕緩地從身旁的資料袋裡,取出一張半透明的、印著黑白影像的膠片。
她走到一旁的投影儀前,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熟練地將那張X光片夾了上去。
「嗡——」
機器啟動,一道光束打在幕布上,一幅清晰的人體大腿骨骼及血管影像,赫然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影像中,一根主要的股動脈旁,有一處猙獰的破口,像一張醜陋的嘴。
「這是昨天下午三點,第三突擊隊一名傷員的大腿動脈造影。」林晚星的聲音清冷而平穩,沒有一絲波瀾,卻像一把精準的鎚子,一字一頓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傷口由高速彈片造成,動脈破裂,失血量每分鐘超過三百毫升。隨隊軍醫使用了標準的戰地止血棉,加壓包紮,持續壓迫兩小時,血流不止。」
她的手指,在投影上輕輕一點,點在那處破口上。
「這是兩小時後,在徵得傷員本人和一線指揮員同意後,使用『速凝粉』七分鐘後的影像。」
她換上另一張膠片。
同樣的部位,那處猙獰的破口周圍,已經被一層薄薄的、與組織緊密貼合的物質覆蓋,洶湧的血流被徹底截斷。
更令人震驚的是,破口下遊原本因缺血而變得模糊不清的微小血管網,此刻竟重新顯影,這意味著血液循環正在快速恢復!
「經過初步測算,相較於傳統壓迫止血法,『速凝粉』不僅在七分鐘內完成絕對止血,其促凝血成分還避免了因長時間壓迫導緻的組織壞死風險,預計傷員的血管再通率將提升至少百分之四十。」
林晚星關掉投影儀,轉身,清澈的眸光平靜地迎上程永年因震驚而微微收縮的瞳孔。
「程主席,」她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法庭落針可聞,「您剛才問,是不是我們的科學要靠敵人來背書。現在我回答您——不,我們的科學,要靠我們自己戰士的生命來驗證。」
她頓了頓,將那張決定了一條腿、一條命的X光片,輕輕放在了程永年面前的桌上。
「您要不要再仔細看看,究竟是誰,在拿戰士的生命做實驗?」
「轟!」
程永年隻覺得大腦一陣轟鳴,那張輕飄飄的X光片,此刻卻重如泰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死死盯著那清晰的血管影像,握著鋼筆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法庭外的人群突然爆發出一陣騷動。
小劉記者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一台老舊的電影放映機和一塊幕布,直接支在了法院對面的牆上。
他播放的,不是什麼新聞簡報,而是一段他昨天深夜潛入前線野戰醫院,用便攜攝影機拍下的原始錄像!
畫面搖晃,光線昏暗,一個纏著繃帶的年輕士兵正靠在床頭,對著鏡頭撩起了自己的褲管。
猙獰的傷口已經縫合,但周圍大片青紫的皮膚仍在訴說著昨日的兇險。
「……他們城裡頭的文化人,吵她有沒有資格,吵她的葯合不合規矩,」士兵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可俺們這些大頭兵在乎啥?俺們就在乎打穿了肚子、炸斷了腿的時候,能不能活下來!」
他指著自己的傷口,眼眶紅了:「昨天,就這個洞,血跟關不住的水龍頭一樣往外噴!衛生員臉都白了,說拉回去也來不及了。最後是排長把他自己那份『救命粉』給我倒上了……你們是沒瞅見,那血,『呲』一下就給堵住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比哭還難看:「他們說林醫生是騙子?行啊!那你來!你來替我挨這一下,你來替我死一次試試?!」
視頻到此戛然而止。
人群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
「說得對!誰質疑誰上戰場!」
「媽的,老子當年要是有這玩意兒,我那條胳膊也不至於留在這兒!」
視頻的影像被無數人記在心裡,而那個標題,像野火一樣在整個軍區蔓延開來——《你說她是騙子?
那你來替我死一次!
》
法庭內,黃幹事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主動走向證人席。
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對著老孫法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請求發言。」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洗盡鉛華的清晰。
「我,黃衛國,曾經是帶頭抵制『晚星驗方』的人之一。」他一開口,就讓所有人大吃一驚,「我認為它來路不明,不合規程,是歪門邪道。」
他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痛苦與掙紮。
「但是去年冬天,我兒子,在高原邊防線上巡邏時墜下冰崖,顱內出血。直升機過不去,車也上不去。當地的赤腳醫生,用林醫生留下的一套針灸手法和半包藥粉,硬是給他止住了顱內緩慢滲血,把他從鬼門關拖了回來……」
說到這裡,這個年近半百的男人聲音哽咽了:「我……我跪在地上,求那位老醫生,給我抄了一份方子……現在,我兒子已經康復,今年剛考上第二軍醫大學。」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被體溫捂得溫熱的紙,上面抄著一個藥方。
「我不懂什麼叫創新,我也不懂什麼叫顛覆。」他將藥方放在證人席上,再次深深鞠躬,「但我懂什麼叫救命。我為我過去的無知和偏執,向林醫生道歉。請……請組織給我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
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邊境指揮所。
陸擎蒼看著屏幕上傳回的最新情報,眼神冷峻如冰。
突擊隊成功搗毀了敵方的生化窩點,繳獲了完整的研發檔案。
他親自將其中最關鍵的幾頁列印出來,每一頁的頁眉都用中文標註著「目標優先順序:林氏配方」。
他將這些文件,連同繳獲的樣品照片、作戰地圖和精確到秒的時間線,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證據鏈報告。
「副部長,」身旁的參謀低聲提醒,「這些材料涉及跨境行動,內容極其敏感,現在就提交上去,會不會……」
「越是關鍵時刻,越要讓所有人看清楚。」陸擎蒼頭也不回,聲音沉穩如鐵,「她保住的是我們的戰士,威脅的是我們的敵人。從今天起,她不隻是一個醫生,她是我們需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護的戰略資源。」
法庭上,老孫法官宣布休庭十分鐘。
他剛走出審判庭,就被幾位白髮蒼蒼、掛著技術軍銜的老軍醫攔在了走廊裡。
「老孫,」為首的一位老人按住他的肩膀,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你還記不記得,73年冬天,漠河那場百年不遇的暴風雪?咱們醫療隊陷在裡頭,七個戰士活活凍成了冰坨,截肢都來不及……」
老人的聲音在發抖:「當時,當時要是有林醫生她爹……不,要是有她這止血生肌的方子,那幾個被冰棱劃開動脈的兄弟,至少……至少能多活八個!」
老孫法官沉默地點了點頭,眼眶瞬間紅了。
十分鐘後,庭審再開。
老孫法官坐回審判席,拿起法槌,卻沒有敲下。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當眾宣布:
「根據軍委於1962年頒布的《戰時醫療應急條例》第十三條補充規定:在遠離後方醫院、常規藥品失效且傷員面臨生命危險的極端情況下,允許一線指揮員及軍醫,臨時啟用未經總部審批、但經實戰反覆驗證有效的民間療法或自備藥方。一切後果,由前線委員會承擔。所有記錄,戰後歸檔封存。」
他擡起眼,掃視全場:「本法庭認為,林晚星同志的行為,完全適用於該條例!」
話音未落,程永年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這相當於從根本上,宣告了他所有「程序不合法」的指控,徹底無效!
就在這時——
「嗚——嗚——」
法院外,一陣尖銳凄厲的警報聲劃破長空!
緊接著,一輛滿是泥漿的軍用卡車像瘋了一樣衝進院子,一個急剎停在法庭門口。
幾名民兵跳下車,手忙腳亂地從車上擡下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醫生!快!救命啊!」隨車的醫生嗓子都喊劈了,「腿部大動脈被機器絞斷了!血止不住!!」
隻見那傷員的大腿上,鮮血如同噴泉般向外噴湧,染紅了整個擔架!
庭內庭外,所有人臉色大變!
「常規止血帶沒用!壓不住!我們需要『晚星速凝粉』!誰有?!」那名醫生絕望地大吼。
「這裡有!」
黃幹事像被電擊了一般,猛地從旁聽席上彈起,衝到門口,從懷裡掏出那包他視若珍寶的藥粉,遞了過去。
「林醫生昨晚讓我以防萬一,隨身帶著的!」
在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下,那名醫生顫抖著撕開油紙包,將灰白色的粉末,一把灑在了那血流如注的恐怖傷口上!
「滋啦——」
一聲輕微的、彷彿熱油澆上冰塊的聲音響起。
奇迹,發生了。
前一秒還在瘋狂噴湧的鮮血,在接觸到粉末的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陡然凝固!
噴湧變成了流淌,流淌變成了滲出,不過三五秒的功夫,傷口處竟然隻剩下血肉模糊的創面,再無一絲鮮血湧出!
全場,一片死寂!
這比任何影像、任何證詞,都來得更加震撼,更加無可辯駁!
程永年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那張永遠緊繃的臉,第一次流露出一絲深刻的疲憊與茫然。
他身子微微一晃,最終靠在了椅背上,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低語:
「……或許,是我們……是我們太怕變了。」
那一刻,庭審的勝負,似乎已經不再重要。
就在這百感交集的寂靜之中,院外,一陣更加雄渾、整齊的馬達轟鳴聲由遠及近。
不是一輛車,而是一個車隊。
緊接著,一聲短促而極具穿透力的軍用高音喇叭聲,霸道地清空了所有雜音。
一名持槍的法院警衛神色緊張地沖了進來,在老孫法官耳邊用顫抖的聲音急速報告:
「報告首長!是……是軍委總部的車!他們說……奉命接管現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