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第一個刺頭——釘子戶家屬
籌備組剛成立三天,麻煩就找上門了。
上午九點,盛嶼安正在臨時辦公室核對圖紙,門外就傳來一陣尖亮的嚷嚷聲:「管事的在不在?給我出來!」
陳志祥蹲在門口檢查建材,聞聲擡頭。一個燙著小捲髮、穿著舊花襯衫的大媽已經衝到門口,約莫?曙光養老院?」
不等回應,她擡腳就往裡闖。
陳志祥站起身,一米八五的個頭像堵牆似的擋在門前:「找誰?」聲音不高,卻透著當兵人那股沉勁兒。
大媽頓了一下,隨即挺起胸:「我找負責人!我婆婆要住養老院!聽說你們便宜,我來問問!」
盛嶼安從裡間走出來,臉上帶笑,眼神卻已經把對方掃了一遍——化纖襯衫洗得發白,皮鞋跟磨歪了,手上的金戒指顏色艷得晃眼,像兩元店買的。「我就是負責人,您有什麼事?」
大媽撇撇嘴,上下打量她:「看著也不像有錢人啊……你們這養老院,真像宣傳的那麼好?收費便宜?」
盛嶼安沒接話茬,隻問:「您婆婆多大?身體怎麼樣?有醫保嗎?」
「七十八啦!老年癡獃,整天糊裡糊塗!」大媽一揮手,湊近些壓低聲音,「我聽說,你們對困難家庭有優惠?能免費不?」
「我們有減免政策,但得審核家庭實際情況。」盛嶼安語氣平靜,「您家什麼情況?」
「哎喲,可困難了!」大媽立刻來勁了,「兒子下崗,媳婦沒工作,孫子還要上學!全家就靠老伴那點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塊夠幹啥?」她說著,眼圈居然紅了,「我天天伺候婆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你們要是能免費接收,那可是積大德了!」
盛嶼安等她說完,才開口:「您兒子下崗,有下崗證嗎?街道的困難證明帶了嗎?婆婆的病例診斷書呢?」
大媽一愣:「沒、沒帶……我就先來問問!要是能免費,我回頭再補!」
「行,那您把材料準備好。審核通過我們會通知。」盛嶼安點點頭。
「真能免費?」大媽眼睛一亮。
「審核通過可以減免部分費用,」盛嶼安頓了頓,「但完全免費……得看您家是不是真的符合特困標準。」
大媽臉色一變:「什麼意思?你覺得我騙人?」嗓門又拔高了,「我家就是困難!你們做慈善的,不就應該幫困難群眾嗎?政府都說了要關愛老人,你們還要錢?」
陳志祥在門口皺了皺眉。盛嶼安卻還是那副平靜樣子,走到桌邊拿起《民法典》,翻到一頁推過去:「政府是說了關愛老人,但也說了贍養父母是子女的法定義務。您看,第一千零六十七條——如果真困難,可以申請法律援助,要求子女付贍養費,而不是來找我們要免費。」
大媽臉漲紅了:「你……你說我不孝?!我天天伺候她還不夠孝順?」
「您孝順不孝順,自己清楚。」盛嶼安看著她,「但我們養老院不是慈善收容所。我們有成本,要付工資、買物資。全免費?我們做不到。」
大媽徹底炸了,抓起宣傳冊就要撕:「做不到你們宣傳什麼?!騙子!都是騙子!」
陳志祥一步跨過來按住她的手:「同志,冷靜。」
「打人啦!養老院打人啦!」她扯著嗓子喊起來。門外已經圍了幾個人看熱鬧。
王建軍剛從建材市場回來,擠進門一看就明白了:「這位大姐,有話好好說。」
「你們人多欺負人少是吧?我女婿在電視台!我讓他曝光你們!虛假宣傳!欺騙老人!」大媽指著盛嶼安嚷嚷。
盛嶼安坐回椅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行,您讓他來。正好,我們韓記者也在。」她指了指牆上掛的籌備組合影,「省台的韓靜,認識嗎?需要我打電話請她現在來採訪您嗎?」
大媽一擡頭,看見合影裡穿著職業裝的韓靜——她常在電視上見到這張臉。臉色一下子白了:「你……你們……」
「大姐,我給您交個底。」盛嶼安放下杯子,「我們優先接收三種老人:一是無子女的孤寡老人,二是子女確實無力贍養的特困家庭,三是被子女虐待、遺棄的老人。」她看著對方,「您屬於哪一種?」
大媽張著嘴,沒說出話。
「您有兒子,有老伴,有退休金,不符合第一種。您兒子隻是下崗,不是殘疾重病,不符合第二種。至於第三種……」盛嶼安笑了笑,「您婆婆身上的傷,是您打的嗎?」
「你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打她!」
「那就好。那您婆婆應該正常繳費入住,不能減免。」
「憑什麼?!我要去告你們!」
「行,您去告。民政局、市場監管局都可以。需要我幫您寫舉報信嗎?」盛嶼安真從抽屜拿出紙筆。
大媽徹底傻了——她沒見過這麼硬茬的。一般做慈善的不都怕鬧事、息事寧人嗎?這人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你……你別後悔!我讓我婆婆躺你們門口!看你們怎麼辦!」
盛嶼安笑了:「躺門口?行啊。建軍,去把新買的行軍床搬出來,再拿床被子,讓大姐的婆婆躺舒服點。」
王建軍憋著笑:「好嘞!」
大媽這下真慌了。陳志祥這時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念說明書:「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三條,擾亂公共場所秩序,處警告或二百元以下罰款;情節較重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並處五百元以下罰款。」他看向大媽,「需要我幫你背條文嗎?」
大媽腿都軟了。她看明白了,這一屋子沒一個好惹的。老的硬得像石頭,年輕的村長胳膊比她腿粗,還有記者撐腰,法律條文張口就來。
「好……你們等著!我去別家!」她啐了一口,轉身就走,到門口又回頭罵,「什麼玩意兒!還曙光呢,黑心還差不多!」
王建軍想追,被盛嶼安叫住:「算了,讓她走。」
陳志祥關上門,搖搖頭:「這才剛開始。」
「是啊,第一個。」盛嶼安揉揉太陽穴,看向王建軍,「以後這種不會少,你得有心理準備。」
王建軍拍拍胸脯:「盛姨放心!這種貨色我一個對付十個!就是……她要是真把婆婆擡來躺門口……」
「給床啊。不僅要給床,還要給她婆婆喂飯喂水擦身子,然後報警說她遺棄老人,再聯繫媒體曝光。」盛嶼安說,「你看她還敢不敢。」
「高!」王建軍豎起大拇指。
陳志祥卻皺了皺眉:「這種事以後怕是不會少,咱們得立規矩。」
「我已經想好了。」盛嶼安拿出一張紙寫起來,「第一,所有申請入住必須提供完整材料;第二,家庭經濟情況要實地核查;第三,對想佔便宜的……」她頓了頓,「直接拉黑名單,永不接收。」
「那要是真困難的?」王建軍問。
「真困難的,咱們減免甚至全免——但得是真的困難,不是這種張嘴就來的。」
正說著,門被輕輕敲響了。一個穿洗白中山裝、戴老花鏡的老爺子探頭進來,聲音小心翼翼:「請問……這裡是曙光養老院報名處嗎?」
盛嶼安立刻站起來:「是的,您請進。」
老爺子慢慢走進來,手裡拿著箇舊布包,打開後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各種材料: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病例、診斷書……還有幾張泛黃的紙。「這是我們的退休金證明……這是存摺複印件……這是兒子……兒子的死亡證明。」他說到最後三個字,聲音哽了一下。
盛嶼安接過材料仔細看。老爺子姓周,七十六歲,老伴七十五,腦梗後偏癱卧床三年。獨生子五年前車禍去世,兒媳改嫁,留下孫女還在上大學。老兩口靠退休金生活,每月加起來三千塊,而老伴的藥費每月就要兩千多。
「周叔叔,您坐。」盛嶼安扶他坐下,「您的情況我們了解了。您老伴符合優先接收條件。」
老爺子眼睛一亮:「真……真的?那費用……」
「您老伴需要二級護理,正常費用一個月兩千八。」盛嶼安翻看著病例。老爺子臉色黯了黯:「兩千八啊……我們退休金才三千……」
盛嶼安合上病例:「但您這種情況,我們可以減免。您隻需要承擔藥費和夥食費,護理費、住宿費全免。」
老爺子愣住了:「全……全免?為什麼?」
「因為您是真困難。」盛嶼安看著他手裡攥緊的死亡證明,「也因為……您兒子是好人吧?」
老爺子搖頭:「不是烈士……就是普通車禍。但他活著時常去敬老院做義工。」
盛嶼安點頭:「那這減免,就當是我們替他繼續照顧您二老。」
老爺子眼圈紅了,站起來就要鞠躬:「謝……謝謝……」陳志祥趕緊扶住他:「您別這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我……我能不能去看看養老院?我想先跟老伴說說,讓她高興高興……」老爺子抹著眼淚問。
盛嶼安看向王建軍:「建軍,你陪周叔叔去工地看看,帶上安全帽。」
「好!」
老爺子千恩萬謝地跟著走了。門關上後,陳志祥看向盛嶼安:「你剛才對那大媽,可沒這麼客氣。」
「那能一樣嗎?」盛嶼安重新坐下,「一個是來佔便宜的,一個是真需要幫助的。」她笑了笑,「我這雙眼睛看了兩輩子人,誰真誰假,一眼就看得出來。」
「但以後肯定會有更多真真假假的,你怎麼分辨?」
盛嶼安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名單:「我讓曉峰幫我做了個系統。所有申請入住的資料錄入系統,通過網路數據交叉比對——說兒子下崗的查社保記錄,說家裡困難的查房產車輛信息,說子女不孝的……」她頓了頓,「咱們上門走訪,鄰居、街道、社區一一核實。」
陳志祥挑眉:「你這搞得比政審還嚴。」
「必須嚴。資源有限,得用在刀刃上。」盛嶼安表情認真,「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整鍋湯。」
這時手機響了,是韓靜打來的:「盛姨!聽說上午有人鬧事?王大媽跟她女婿告狀了,她女婿就在我們台廣告部,跑來跟我同事訴苦,被我同事直接懟回去了——『你知道那養老院誰在背後嗎?省裡都挂號的示範項目!』把他嚇得趕緊道歉。」
盛嶼安聽得直樂:「你沒為難他吧?」
「沒,我就讓他勸勸嶽母做人要實在。」韓靜頓了頓,「不過盛姨,這事兒給我提了個醒——咱們得提前做一波宣傳,把入住標準、審核流程公開透明地公布出去,讓想鑽空子的趁早死心。」
「我也是這麼想的,你做個方案,咱們儘快弄。」
掛了電話,盛嶼安長舒一口氣。陳志祥走到她身後給她捏肩:「累了?」
「有點。這才剛開始呢。」
「累了就歇歇,別硬撐。」
「不能歇。這才第一個刺頭,後面還不知道有多少。」盛嶼安閉上眼睛,想起前世商場的明爭暗鬥,想起曙光村的種種困難,想起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人啊……有時候比鬼還可怕。」
陳志祥手頓了頓:「但有時候,也比誰都溫暖。」
「是啊,就像周叔叔。兒子沒了,老伴病了,自己一把年紀……還想著讓老伴高興高興。」盛嶼安睜開眼睛,「這就是為什麼咱們要做這個養老院——不是為了那些王大媽,是為了周叔叔這樣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王建軍回來了:「盛姨,周叔叔看完了,可高興了!說比他想的好一百倍!他這就回去接老伴!」
盛嶼安站起來:「你送送他,幫他搬搬東西,車費咱們出。」
「好!」
王建軍風風火火走了。盛嶼安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周老爺子正小心翼翼地過馬路,背影佝僂,腳步卻輕快。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東北兵團,那個大雪天,她也這樣滿懷希望地走向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老陳。」
「嗯?」
「咱們這養老院……一定要建成。」盛嶼安轉過身,眼神堅定,「不管來多少王大媽,不管有多少困難,一定要建成。」
陳志祥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一定。」
窗外陽光正烈,照在「曙光養老院」的牌子上,閃閃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