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鳴著長笛緩緩進站，盛嶼安透過車窗望向月台，呼吸不由得一滯。

　　我的老天爺......盛思源扒在車窗上，眼睛瞪得滾圓，姐，這、這也太熱鬧了吧！

　　月台上擠滿了人，比北陽市火車站多了不止三倍。穿著花襯衫、喇叭褲的年輕人，拎著公文包行色匆匆的中年人，還有不少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全都混雜在一起。

　　最顯眼的是月台盡頭，幾台起重機正在作業，嶄新的站台正在擴建。

　　別大驚小怪的。盛嶼安輕輕拍了下弟弟的後背，拿好行李，跟緊我。

　　車門一開，熱浪裹挾著喧囂撲面而來。

　　靚女，住店不啦？

　　去蛇口，馬上發車！

　　換外匯，匯率優惠！

　　各種口音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盛思源緊張地攥緊了姐姐的衣角。

　　姐，他們說的都是啥？

　　粵語。盛嶼安從容地撥開人群，跟緊，別走散了。

　　剛出站，一個瘦小的男人就湊上來：

　　兩位，要坐車不？去市區隻要五塊！

　　盛嶼安還沒說話，旁邊一個胖司機就嚷起來：

　　阿強你又宰客！靚女別信他，我隻要三塊！

　　死胖子你又拆台！

　　兩個司機眼看就要吵起來，盛嶼安拉著弟弟徑直走向車站指定的計程車點。

　　姐，你咋知道這裡有正規車？

　　來之前做足功課。盛嶼安指了指站前的指示牌，在這種地方，更要守規矩。

　　計程車行駛在寬闊的馬路上，盛思源的臉幾乎貼在車窗上。

　　姐！快看！那麼高的樓！

　　哇！那邊工地塔吊這麼多！

　　我的天，小汽車也太多了吧！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笑著用生硬的普通話說：

　　第一次來特區？

　　是啊師傅。盛嶼安接過話，變化真大。

　　天天在變啦！司機語氣自豪，上個月這裡還是荒地，下個月可能就是高樓啦！

　　正說著，路邊一個巨大的廣告牌吸引了盛思源的注意：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這話說得太對了！

　　盛嶼安望著廣告牌，目光深遠：

　　這就是特區的速度。

　　到了預訂的招待所，盛思源又是一陣驚嘆：

　　姐，這招待所比咱北陽市的賓館還氣派！

　　前台小姐穿著時髦的連衣裙，操著廣普：

　　兩位同志，請出示介紹信和證件。

　　辦好入住，走進房間，盛思源興奮地在床上打了個滾：

　　姐！這還有獨立衛生間！太高級了！

　　盛嶼安放下行李，走到窗邊。

　　窗外，腳手架林立，打樁機的轟鳴聲不絕於耳。更遠處，幾棟高樓已經初具規模。

　　這就是改革開放的最前沿。

　　收拾一下，我們出去轉轉。

　　好嘞！

　　走在特區街頭，熱浪裹挾著灰塵和機遇撲面而來。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錄音機裡播放著鄧麗君的歌曲。穿著時髦的年輕男女說笑著走過，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

　　姐，你看那個人！盛思源突然壓低聲音，指著街角。

　　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金鏈子的男人正在擺攤，攤位上擺著各式各樣的電子錶、計算器，甚至還有幾個小巧的收音機。

　　要看看嗎？最新款的電子錶，香港來的！見他們駐足，男人熱情地招呼。

　　盛嶼安拿起一塊表看了看：

　　多少錢？

　　三十！靚女好眼光，這是最流行的款式！

　　盛思源倒吸一口涼氣：這麼貴！

　　小兄弟，這還貴？男人指著錶盤，你看這數字多清晰，還帶夜光呢！

　　盛嶼安放下表，狀似隨意地問：

　　老闆，聽說這邊能買到日本的計算器？

　　男人眼睛一亮：靚女懂行啊！有有有，不過要預訂，明天就能到貨。

　　多少錢？

　　這個數。男人比了個手勢，要的話得交定金。

　　盛嶼安微微一笑：我們再逛逛。

　　離開攤位，盛思源迫不及待地問：

　　姐，為啥不買？咱們不就是來找貨源的嘛！

　　急什麼。盛嶼安淡定地說，先摸清行情。而且...

　　她壓低聲音：這種街邊攤，貨品來路不明，風險太大。

　　轉過街角，一家新開的超市映入眼簾。

　　超、超市？盛思源結巴了，這就是書上說的那種自選商場？

　　明亮的燈光，整齊的貨架，琳琅滿目的商品，讓姐弟倆都看花了眼。

　　姐，這瓶汽水要五毛錢！盛思源拿著瓶汽水，手都在抖，北陽才賣兩毛！

　　特區物價高。盛嶼安掃視著貨架，但機會也多。

　　她在日用品區停下腳步，仔細查看一款洗髮水。

　　同志，這是進口貨，洗了頭髮特別順滑。售貨員熱情地介紹。

　　盛嶼安記下價格，心裡快速盤算著差價。

　　走出超市，盛思源還在感慨：

　　姐，這裡跟北陽簡直像兩個世界！

　　所以才要來看看。盛嶼安目光堅定，思源，記住這些見聞，這就是未來的方向。

　　傍晚，他們按照地址找到一家茶餐廳。

　　姐，這菜單上寫的都是啥？絲襪奶茶菠蘿油盛思源一頭霧水。

　　盛嶼安淡定地指著鄰桌：

　　我們要兩份那個套餐。

　　等待上菜時，隔壁桌的談話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李生，這次廣交會的訂單一定要拿下啦！

　　放心，我托關係搞到了邀請函...

　　聽說今年電子產品很搶手...

　　盛嶼安不動聲色地聽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姐，他們說的是不是...盛思源眼睛發亮。

　　盛嶼安微微點頭。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老闆，老規矩。

　　盛嶼安擡頭，愣住了。

　　穿著白襯衫和軍褲的陳志祥正站在門口，目光精準地鎖定在她身上。

　　陳哥？！盛思源驚喜地站起來，你怎麼在這兒？

　　陳志祥大步走過來，很自然地在盛嶼安身邊坐下：

　　任務提前結束。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地圖和筆記，唇角微揚：

　　看來，收穫不小。

　　你怎麼找到我們的？盛嶼安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直覺。陳志祥給她倒了杯茶，而且，這家店是戰友推薦的。

　　他拿起她的筆記本，翻看著上面的記錄：

　　電子錶、計算器、服裝...都調查過了？

　　初步了解。盛嶼安指著上面的數字，價格比預想的要高。

　　正常。陳志祥點頭，特區剛起步，供不應求。

　　他突然湊近，壓低聲音：

　　明天我帶你們去見個人，做電子生意的。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盛嶼安感覺臉頰發燙。

　　什麼人？

　　可靠的人。陳志祥坐直身體，語氣恢復一貫的冷靜，比街邊攤靠譜。

　　盛思源興奮地插話：陳哥，你在這邊認識很多人？

　　不多。陳志祥看了眼盛嶼安，但夠用。

　　吃完飯，陳志祥自然地接過盛嶼安的包：

　　送你們回去。

　　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道上，晚風終於帶來一絲涼意。

　　姐，你看那邊！盛思源指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大樓，聽說那是新建的外貿大廈！

　　陳志祥順著方向望去：

　　明天要去的地方。

　　他突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盒子：

　　給你的。

　　盛嶼安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精緻的胸針，造型是一隻展翅的海鷗。

　　這是...

　　特區的象徵。陳志祥語氣平靜，願你在這裡，自由翺翔。

　　盛思源識趣地快走幾步，假裝對路邊的霓虹燈產生了濃厚興趣。

　　謝謝。盛嶼安小心地別上胸針，很漂亮。

　　陳志祥看著她低頭別胸針的模樣，眼神溫柔。

　　這邊機會多，但水也深。他輕聲說，萬事小心。

　　我知道。

　　走到招待所樓下，陳志祥停下腳步：

　　就送到這裡。

　　他突然伸手，輕輕將她耳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明天見。

　　這個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讓盛嶼安愣在原地。

　　等她回過神，陳志祥已經轉身走入夜色，軍人的背影挺拔如松。

　　姐！陳哥剛才是不是...盛思源跑過來，擠眉弄眼。

　　閉嘴，上樓。盛嶼安摸了摸發燙的耳朵，快步走進招待所。

　　回到房間，她站在窗前，望著特區璀璨的夜景。

　　胸針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這裡充滿了機遇，也充滿了未知的挑戰。

　　但此刻，她的心異常堅定。無論前路如何，她都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