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毒餌計劃
深夜十一點。
王振華縮在書房的椅子裡,盯著電腦屏幕。
加密聊天框裡,最後一行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疼。
【「鼴鼠」太蠢。看我的,用「合規」手段讓他們自己出問題。】
發送時間是二十分鐘前。
署名:「裁縫」。
王振華的手指在發抖。
他端起桌上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苦到心裡。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新消息。
是那個新加坡號碼。
【王教授,進展如何?】
王振華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然後打字:
【接觸失敗了。對方警惕性很高。】
消息發出去,他像被抽幹了力氣,癱在椅子上。
不到十秒,回復來了。
【沃頓先生很不高興。】
【我知道……】
【你知道五百萬美元意味著什麼嗎?】
王振華沒回。
他盯著那行字,胃裡一陣翻攪。
五百萬美元。
夠還清兒子在美國的所有債務。
夠買下老婆念叨了三年的那套別墅。
夠他體體面面退休,不用再看那些年輕院士的臉色。
但——
他看了眼書房角落裡的垃圾桶。
那些撕碎的照片碎片還在裡面。
讓中國人吃飽飯。
多天真的誓言。
屏幕又亮了。
【「裁縫」已經介入。你配合就行。】
【怎麼配合?】
【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少問,多做。】
聊天框關閉了。
王振華坐在黑暗裡,很久沒動。
窗外,城市漸漸安靜下來。
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車鳴。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
也是在書房。
他剛評上副教授,意氣風發。當時還年輕的劉副部長——那時還是劉處長——來家裡找他,商量一個鹽鹼地改良項目。
「振華,這事兒難,但得有人做。」
「劉處,您放心。再難我也做。」
「不是為了我。是為了那些在鹽鹼地裡刨食的老鄉。」
那天陽光很好。
照在兩個人的茶杯上,晃著亮晶晶的光。
王振華猛地睜開眼。
他站起身,打開書房燈。
刺眼的光讓他眯起眼睛。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項目報告。
封面上寫著:《黃淮海鹽鹼區綜合治理技術集成與示範》。
主編:王振華。
那是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作品。
他翻開報告。
一頁頁,全是數據,圖表,田間照片。
還有那些農民的笑臉。
他「啪」地合上報告。
把它塞回書架最深處。
眼不見為凈。
同一時間。
城市另一端。
一家私人會所的包廂裡。
燈光柔和,茶香四溢。
「所以說,『鼴鼠』連門都沒摸到?」
說話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淺灰色夾克,戴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像個機關幹部。
他坐在紅木茶海的主位,慢條斯理地燙著茶杯。
對面沙發上,坐著個穿西裝的外國人。
五十歲上下,灰頭髮,藍眼睛。
沃頓。
「林主任,請不要低估我們的專業能力。」沃頓的中文很流利,隻是帶著點口音,「王教授隻是第一道試探。真正的行動,現在才開始。」
被稱作「林主任」的男人笑了笑。
他叫林國棟。
某部委下設機構的副主任。
級別不算太高,但位置關鍵。
「沃頓先生,在中國辦事,要講方法。」林國棟遞過一杯茶,「硬闖,不行。得繞。」
「怎麼繞?」
「讓他們自己亂。」林國棟抿了口茶,「一家民營企業,做得再大,也有軟肋。工商、稅務、消防、安全生產……隨便哪個環節,都能找出『問題』。」
沃頓眼睛亮了亮。
「你是說……」
「合規審查。」林國棟放下茶杯,「突擊檢查,全面審計。查賬,查稅,查消防設施,查實驗室安全規範。隻要想查,總能查出『不合規』的地方。」
他頓了頓。
「查出來了,就可以約談,可以整改,可以罰款。甚至可以……暫時封停。」
沃頓身體前傾。
「然後呢?」
「然後?」林國棟笑了,「然後他們的項目就會延期,資金鏈就會緊張,內部就會焦慮。人一急,就容易出錯。一出錯……」
他沒說完。
但意思很明顯。
沃頓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緩緩靠回沙發。
「林主任,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專業。」
「過獎。」林國棟又倒了杯茶,「我隻是比較了解國內的『遊戲規則』。」
「那具體怎麼做?」
「很簡單。」林國棟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下周一,我會安排一個聯合檢查組,去『安嶼農科』進行安全生產大檢查。帶隊的是我的人,檢查標準……可以靈活掌握。」
他把文件推過去。
沃頓接過來,快速瀏覽。
是一份紅頭文件的草稿。
標題是:《關於開展農業科技企業安全生產專項檢查的通知》。
落款處還空著。
「檢查組會在他們公司待三到五天。」林國棟繼續說,「每天查一個方面。賬目,實驗室,倉庫,甚至員工食堂。查得細一點,問得多一點。」
「他們會配合?」
「不配合?」林國棟推了推眼鏡,「那就是對抗檢查,問題更嚴重。」
他笑了笑。
「放心,我有經驗。前年有家生物公司,也是不聽話。我讓人查了他們三個月,查到最後,老闆親自來我辦公室道歉。」
沃頓把文件放下。
「林主任,你想要什麼?」
「我要的不多。」林國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這次行動的費用,你們承擔。第二,拿到數據後,我要一份拷貝。第三……」
他停了一下。
「等事情成了,我要金穗集團亞太區顧問的職位。年薪,不低於我在國內的十倍。」
沃頓笑了。
「很合理的價碼。」
「那就這麼說定了。」林國棟站起身,「下周一開始。你們那邊,準備好接收數據的人。一旦有機會,我會安排。」
兩人握手。
林國棟的手乾燥,有力。
沃頓的手微涼,但握得很緊。
「對了。」林國棟突然想起什麼,「那個王教授,還留著嗎?」
「暫時還有用。」沃頓說,「他是學術圈的,有些場合,你們體制內的人不方便出面。」
「那就讓他繼續當『鼴鼠』吧。」林國棟擺擺手,「反正,已經髒了手的人,不介意再多臟一點。」
他穿上外套。
「我先走。老規矩,單線聯繫。」
「明白。」
林國棟離開包廂。
沃頓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慢慢喝完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他拿出手機,發了條加密信息:
【計劃啟動。代號:毒餌。第一步:合規審查。】
發送。
然後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
這座城市的夜晚,比他想象中更有趣。
規則。
漏洞。
人情。
網。
每一樣,都能成為武器。
隻要你知道怎麼用。
他想起盛嶼安和房梓琪的資料照片。
兩個年輕的女人。
一個從兵團走出來,一個從實驗室熬出來。
不容易。
但可惜。
她們擋了金穗的路。
沃頓從酒櫃裡拿出瓶威士忌,給自己倒了一杯。
沒有加冰。
純飲。
烈酒滑過喉嚨,燒出一道滾燙的線。
他舉杯,對著窗外。
「祝你們好運,女士們。」
「希望你們喜歡,我送的這份『合規大禮包』。」
同一時間。
盛嶼安家。
卧室裡,盛嶼安突然驚醒。
她坐起身,心臟跳得很快。
窗外夜色深沉。
陳志祥在她身邊睡得很熟。
她輕輕下床,走到客廳。
那些新安裝的設備,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指示燈。
紅點。
綠點。
像一雙雙不眠的眼睛。
盛嶼安倒了杯水,站在窗前。
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有種莫名的不安。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悄悄張開網。
等待著她。
和她的「鯤鵬」。
她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淩晨一點半。
想了想,她給房梓琪發了條信息:
【睡了嗎?】
幾秒後,回復來了:
【剛做完數據分析。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突然有點心慌。】
房梓琪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嶼安姐?」
「吵醒你了?」
「沒,我在看文獻。」房梓琪的聲音很清醒,「你為什麼心慌?」
「說不上來。」盛嶼安揉了揉眉心,「可能最近太緊張了。」
「根據心理學研究,長期處於高壓環境下,確實容易產生焦慮和軀體化癥狀。」房梓琪頓了頓,「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盛嶼安嘆了口氣,「梓琪,你說……咱們能守住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傳來房梓琪平靜的聲音:
「能。」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房梓琪說,「我們做的,是對的。」
盛嶼安愣了愣。
然後笑了。
「對。是對的。」
「所以別怕。」房梓琪難得語氣溫柔,「嶼安姐,你記不記得,在兵團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你說,隻要往前走的是正道,哪怕慢一點,也能走到頭。」
盛嶼安握緊了手機。
「我記得。」
「那現在也一樣。」房梓琪說,「我們在正道。所以,能走到頭。」
掛斷電話。
盛嶼安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心裡的不安,慢慢平息了。
是的。
正道。
這兩個字,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她回到卧室。
陳志祥還在睡,呼吸平穩。
她躺下,輕輕靠在他身邊。
閉上眼睛。
睡意慢慢襲來。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
林國棟剛剛回到家。
他打開書房電腦,開始起草那份「檢查通知」。
鍵盤敲擊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像某種倒計時。
嘀嗒。
嘀嗒。
毒餌,已經備好。
網,正在張開。
風暴,就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