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5:李大業的「男德班」
周三夜裡,趙鐵柱打老婆的動靜炸醒了半個村。
「我打死你個敗家娘們!」
「讓你頂嘴!」
「啪——」
巴掌聲脆得跟摔瓦片似的。
緊接著就是女人的悶哼、孩子的尖叫,還有摔盆砸碗的哐當聲。
左鄰右舍的燈噼裡啪啦全亮了。
王桂花趿拉著鞋衝出門時,汪七寶已經領著自衛隊踹開了趙鐵柱家的籬笆門。
院裡一片狼藉。
凳子四腳朝天,粗瓷碗碎了一地。
趙鐵柱眼睛通紅,手裡還攥著條闆凳腿。他媳婦秀蘭癱在牆根,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滲著血絲。三歲的兒子死死抱著她的腿,哭得嗓子都啞了。
「趙鐵柱!」汪七寶吼了一嗓子,「把東西給我放下!」
「關你屁事!」趙鐵柱喘著粗氣,「我打我自己媳婦,天經地義!」
「放你娘的屁!」
汪七寶衝上去奪闆凳腿,兩人扭打成一團。自衛隊幾個年輕小夥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趙鐵柱按在了地上。
「綁了!」汪七寶抹了把臉上的灰,「送村委會!」
這一夜,村裡沒人睡得安穩。
王桂花把秀蘭和孩子接回了自己家。
翠花擰了熱毛巾給秀蘭擦臉,手抖得厲害:「這得使了多大勁兒……」
秀蘭隻是掉眼淚,一聲不吭。
孩子縮在牆角,渾身哆嗦,誰靠近都往後躲。
李大業蹲在門口,悶頭抽著旱煙。煙鍋子明明滅滅,映著他皺緊的眉。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個混不吝。雖說沒對女人動過手,但渾事沒少幹。是盛姐硬把他從泥坑裡拽了出來。
現在輪到趙鐵柱……
「造孽。」他掐滅煙頭,重重嘆了口氣。
第二天一大早,村委會裡氣壓低得嚇人。
盛嶼安看著被綁在椅子上的趙鐵柱——臉是腫的,昨晚讓汪七寶揍的;眼睛還紅著,跟頭沒睡醒的倔驢似的。
「知道錯了嗎?」盛嶼安問。
「我沒錯!」趙鐵柱梗著脖子,「她該打!敗家娘們,把我攢了半年的錢偷摸拿回娘家!」
「那是給我娘治病的錢……」秀蘭小聲說。
「治病?你娘那病就是個無底洞!白糟蹋錢!」
「那是我娘!」秀蘭突然哭喊出來。
「閉嘴!」
「你才該閉嘴。」盛嶼安聲音不高,卻像盆冰水澆下來。
趙鐵柱瞬間蔫了。
「打女人,還打出理了?」盛嶼安走到他跟前,「秀蘭嫁給你三年,給你生兒子、操持家務、伺候你爹娘,哪點對不起你?」
「我……」
「我什麼我。」盛嶼安打斷他,「汪七寶以前是路霸,現在都知道給媳婦打洗腳水。李大業從前渾得人嫌狗憎,如今翠花說東他不敢往西。你呢?」
趙鐵柱不吭聲了。
「看來是思想根子上爛了。」盛嶼安轉身,「李大業。」
「在!」李大業趕緊站起來。
「交你個任務。」
「您說!」
「辦個『男德培訓班』。」
李大業傻了:「啥……啥班?」
「男德班。」盛嶼安一字一頓,「專門教那些覺得打老婆是天經地義、覺得女人活該伺候男人的蠢貨,怎麼當個人。」
「我……我不會啊!」
「不會就學。」盛嶼安瞥他一眼,「你是改造成功的典型案例,有說服力。」
「可……」
「沒有可是。」盛嶼安拍闆,「明天開班。你是班長兼主講講師。教不好——」她頓了頓,「我讓翠花來教你怎麼教。」
李大業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消息半天就傳遍了全村。
「男德班?啥玩意兒?」
「李大業當老師?他能教啥?教怎麼被媳婦擰耳朵?」
男人們擠在村口槐樹下,笑得前仰後合。
女人們倒是反響熱烈。
「早該辦了!我家那口子,回家就當大爺!」
「讓李大業好好教教,他如今確實像樣了!」
李大業躲在家裡不敢出門。
翠花用擀麵杖捅他後背:「慫啥?去啊!」
「我真不會講……」
「照著盛姐給的講!」翠花把盛嶼安塞來的小本本拍在他手裡,「上頭寫啥你念啥!」
李大業翻開本子。
第一頁,碩大的標題:
《好丈夫生存指南:十條保命守則》
1.動手打老婆=找死
2.家務不分擔=沒飯吃
3.不尊重媳婦意見=等著被懟
4.孩子不一起帶=等著孩子不認爹
5.「辛苦了」「謝謝你」「你真好」每天至少說三遍
6.……
整整十條,條條紮心。
「這……這我能念得出口?」
「念不出口也得念!」翠花瞪眼,「明天就開班了,趕緊背!」
開班第一天,村委會大會議室。
十一個男人耷拉著腦袋坐在下面,都是村裡「威名遠揚」的主兒——趙鐵柱打頭,被汪七寶拿繩子象徵性拴著帶來的;後頭跟著王二狗、李老四幾個,有的是被媳婦攆來的,有的是被王桂花罵來的。
李大業站在講台上,腿抖,手抖,聲音也抖:「同……同志們好。」
底下「噗嗤」一聲,全笑了。
「李大業,你哆嗦啥呢?」
「是不是翠花在門外舉著擀麵杖呢?」
李大業臉漲得通紅。他清清嗓子,硬著頭皮念:「今天起,咱們一塊兒學習……學習怎麼當個好男人。」
「切——」底下噓聲一片。
「安靜!」汪七寶在門口吼了一嗓子。
瞬間鴉雀無聲。
李大業翻開小本本:「第一課……尊重妻子。妻子不是牲口,不是附屬品,是跟你平起平坐的伴兒……」
「李大業!」趙鐵柱突然打斷,「你以前不也渾得流油嗎?憑啥教我們?」
「我……我改邪歸正了!」李大業挺起胸膛,「我現在是咱們村進步標兵!」
「拉倒吧!」有人起鬨,「誰不知道你見著翠花就跟耗子見貓似的!」
「怕老婆是美德!」李大業脫口而出。
說完自己都愣了。
底下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聽見沒?怕老婆是美德!」
「李大業,你這覺悟高啊!」
李大業臉燒得慌,但話趕話到這兒了,他索性豁出去:「盛姐說了,打老婆的男人就是爛菜葉子,該掛村口示眾!我李大業,從前是渾,但我知錯就改!翠花懷孕,我端茶倒水;翠花坐月子,我按書伺候;翠花說東,我絕不往西!」
他越說越順:「你們笑我?我還笑你們呢!媳婦娶回家是疼的,不是打的!你們看看趙鐵柱——」
他指著趙鐵柱:「把媳婦揍成那樣,兒子嚇得夜裡做噩夢,很光彩嗎?」
趙鐵柱腦袋埋得更低了。
「還有你,王二狗!」李大業又指另一個,「你媳婦天天起早貪黑,給你做飯洗衣裳,你說過一句『辛苦了』嗎?」
王二狗張了張嘴,沒吱聲。
「你們啊……」李大業搖搖頭,「就是欠收拾!」
教室裡靜了下來。
男人們面面相覷,沒人再笑了。
第一堂課結束,李大業布置作業:「回家做頓飯,不用多好,炒個青菜也行。明天帶媳婦寫的評語來。」
底下哀嚎一片:「我不會做飯啊!」
「學!」李大業闆起臉,「我當初也不會!誰要是不做——」他頓了頓,「我就請汪隊長帶自衛隊上你家,手把手『教』你做。」
沒人敢吭氣了。
晚上,李大業家。
翠花一邊喂孩子一邊問:「今天咋樣?沒丟人吧?」
「還行!」李大業有點得意,「把那幫傢夥鎮住了!」
「喲,長能耐了?」翠花挑眉,「那我的評語呢?」
「評語……媳婦,你先給我寫一個唄?就寫『李大業同志做飯極好吃』……」
「你做了嗎?」
「我現在就做!」李大業竄進廚房。
半時辰後,端出一盤焦黑的炒雞蛋。
翠花嘗了一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鹹得齁死人。」
「那評語……」
「想得美。」翠花白他一眼,「明天做得好再說。」
李大業哭喪著臉,但沒放棄。
第二天接著做,第三天還做。到第四天,炒雞蛋終於有了點金黃的樣子。
翠花勉強點頭:「嗯,這回能吃了。」
李大業樂得差點蹦起來。
培訓班第二周,教帶孩子。
李大業抱著自家閨女當教材,動作笨拙但小心:「抱孩子得這樣,手托著頭和脖子……對,輕輕晃……」
小閨女在他懷裡咯咯笑。
「瞧見沒?孩子喜歡。」李大業有點得意,「你們回家都試試,多抱抱,多陪著玩兒。」
男人們將信將疑,但作業不能不寫。
趙鐵柱回家後,第一次嘗試抱兒子。
孩子嚇得直往後縮。
秀蘭在一旁看著,眼圈慢慢紅了。
「鐵柱……」
「幹啥?」
「你……你輕點兒,別那麼硬。」
「哦。」趙鐵柱彆扭地調整姿勢。
兒子漸漸不躲了,還伸手碰了碰他的胡茬。
趙鐵柱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笑了。
第三周,教說「好聽話」。
「每天至少三句。」李大業掰著手指頭,「『辛苦了』『謝謝你』『你真棒』,必須說!」
男人們面面相覷,一臉為難:「這……肉麻死了,說不出口啊!」
「說不出口也得說!」李大業瞪眼,「我當初也張不開嘴,現在一天不說渾身難受!」
他現場示範,沖著門外喊:「翠花!你做飯辛苦了!」
「翠花!地擦得真亮堂!」
「翠花!你咋這麼好呢!」
喊得那叫一個順溜。
底下有人憋笑,但沒人再嘲弄了。
一個月後,結業考試。
考場設在合作社食堂。
考題:做一道菜給媳婦吃。
評委:十一位媳婦。
十一個大男人系著圍裙,在竈台前忙得雞飛狗跳。
李大業背著手監考,宛如大將軍巡視:「王二狗!火太大了要糊鍋!」
「趙鐵柱!那是鹽罐不是糖罐!」
「李老四!你切的是蔥花還是柴火棍?」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媳婦們坐在外頭,嗑著瓜子看熱鬧。
「我家那個,拿刀跟拿斧頭似的。」
「能下廚就不錯了,總算知道做飯不容易。」
一個時辰後,菜端上桌。
炒雞蛋黃黑摻雜,燉白菜水了吧唧,燒土豆半生不熟……賣相慘烈。
秀蘭嘗了一口趙鐵柱的炒雞蛋,鹹得直皺眉。
但她沒摔筷子,隻說:「下次少放點鹽。」
趙鐵柱連連點頭:「哎!記住了!」
王二狗媳婦嘗了燉白菜,淡得沒味。
她卻笑了笑:「還行,能吃出白菜味兒。」
王二狗撓著頭,嘿嘿傻笑。
一圈嘗下來,沒一道菜能算及格。
但媳婦們都沒發火。
「李大業。」秀蘭開口,「這考試,算他們過吧。」
「啊?可這菜……」
「心意到了就行。」秀蘭看著趙鐵柱,「他這一個月,沒再動過手,會抱孩子了,也會問我『累不累』了。」
她眼圈微紅:「夠了。」
其他媳婦也跟著點頭:「是呀,有進步就成。」
李大業看看這個,瞧瞧那個,終於一揮手:「行!全體通過!」
男人們歡呼起來,那架勢像中了狀元。
結業典禮上,盛嶼安來了。
她給每人發了一張手寫的「結業證書」,蓋著合作社的紅章。
「證書有效期為——一輩子。」她說,「但每月複查一次。誰要是再犯老毛病,證書收回,回爐重造。第二次再犯——」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合作社所有福利待遇暫停,自衛隊義務勞動三個月。第三次?」
她沒往下說,隻掃了眾人一眼。
所有男人齊刷刷挺直腰闆:「保證不犯!」
後來村裡評「好丈夫」,李大業得了第三。
第一是陳志祥,第二是汪七寶。
李大業不服氣:「憑啥我第三?」
翠花擰他耳朵:「你那些陳年爛賬,要我當眾數數?」
李大業立馬蔫了。
但他還是把證書貼在了堂屋最顯眼的地方,逢人就指:「瞧見沒?官方認證,好丈夫!」
大家笑他,可笑聲裡多了點別的東西。
而趙鐵柱家,再沒傳出打罵摔砸的動靜。
偶爾能聽見他笨拙地說:「媳婦,辛苦了。」
聲音還有點彆扭。
但字字實在。
像冬日裡從窗縫擠進來的一縷光。
雖不耀眼。
卻真真切切,照暖了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