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嶼安要「退休」的消息，像顆深水炸彈，在村裡悶響了一周。水面看著平靜，底下早炸開了鍋。

　　王桂花連續三天沒睡好，眼圈黑得像熊貓。李大業在車間走神，差點把螺絲擰錯位。汪七寶訓練時喊錯口令，讓自衛隊向左轉的轉了右。連胡三爺都在祠堂多燒了三炷香，求祖宗保佑村子別亂。

　　一周後，盛嶼安在合作社貼了張告示。白紙黑字，寫得明白：

　　「經研究決定，曙光村將於本月十五日進行村民委員會換屆選舉。歡迎符合條件的村民報名參選。」

　　告示底下還附了選舉辦法：年滿十八周歲本村村民，不分性別、學歷，均可報名。競選人需提交施政綱領。選舉採用無記名投票，公開計票。任期三年。

　　告示一貼，合作社門口立馬圍滿了人。「選村長？」「盛老師真不幹了？」「那……那選誰啊？」人們你看我，我看你，心裡都空落落的。十年了，村裡大事都是盛嶼安拿主意。現在突然要選，像孩子沒了娘。

　　第一個找上門的是王桂花。她推開盛嶼安家的門，手裡還攥著合作社的賬本：「盛老師，這選舉……您真不參選？」

　　盛嶼安正在院裡澆花，頭也不擡：「不參。」

　　「為啥啊？」王桂花急得跺腳，「全村人都想選您！」

　　盛嶼安放下水壺，直起身：「桂花姐，村裡需要新血。我六十歲再退，和現在退，有區別嗎？村裡總要學會自己走。」

　　王桂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李大業跟著進來，後面還拖著翠花：「盛老師，那……那選誰啊？」

　　「你們覺得呢？」盛嶼安反問。

　　三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翠花小聲說：「我覺得……建軍哥行。」

　　「說說理由。」

　　翠花掰著手指：「第一，他是大學生，有文化；第二，他在工廠幹得好，工人都服他；第三，他是咱本村人，知根知底；第四……」她頓了頓，「他媳婦也是咱村的，兩口子都踏實。」

　　李大業一拍大腿：「對！建軍哥行！」

　　王桂花卻猶豫：「可建軍……是不是太年輕了？才三十齣頭……」

　　「我三十齣頭的時候，已經在村裡幹了十年了。」盛嶼安輕飄飄一句，把王桂花噎了回去。

　　消息傳開，村裡分成了好幾派。

　　以王桂花、李大業為首的一派，支持王建軍：「建軍有文化，懂管理，又穩重！」

　　以汪七寶為首的自衛隊一派，卻有自己的想法。「我覺得……我也可以試試。」汪七寶在訓練間隙小聲嘀咕。隊員們鬨笑：「七寶哥，你當村長？那咱們村不得天天練擒拿！」

　　胡三爺那幫老人抽著旱煙，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建軍那孩子……人是好人，可太年輕。」「要不……讓志祥上？」有人提議。立馬被否決：「志祥是軍人，不摻和地方事。再說了，他是外來的……」「外來的咋了？人家為咱村幹了十年！」「那不一樣……」

　　報名截止前一天，候選人名單貼出來了。

　　第一個王建軍，施政綱領寫了滿滿一頁：從產業發展到教育投入，條理清晰。第二個汪七寶，綱領就一句話：「讓咱村更安全，更有面兒！」底下還有人用鉛筆加了行小字：「選我，保證狗都不敢亂叫！」第三個張明，主打「電商興村」，要把山貨賣到全世界。

　　名單一貼，全村熱議。「建軍這綱領寫得真好啊！」「七寶那個笑死我了……還『更有面兒』！」「張明也不錯，電商確實掙錢。」

　　盛嶼安站在人群後面靜靜聽著。陳志祥走過來：「你覺得誰能選上？」「建軍。」盛嶼安篤定地說，「村裡人實在，看的是做事，不是喊口號。七寶人好但性子急，適合幹具體事不適合統籌；張明有想法但根紮得不夠深，他媳婦是外地的，這點老人們在意。」

　　選舉前一天，汪七寶突然找到盛嶼安：「盛老師，我……我想退選。我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好，咋當村長？那不是耽誤村子嗎？」

　　「真想好了？」「想好了。」汪七寶挺直腰闆，「我當個村委委員就行。管治安，我內行！」

　　張明那邊也出了狀況。他媳婦劉芳懷孕反應大，吐得厲害。張明急得團團轉：「媳婦，要不我也退選吧？在家照顧你。」劉芳躺在床上搖頭：「不退。這是咱們村第一次正式選舉，你得參加。選不選得上另說，態度要有。」

　　選舉當天，村委會門口搭起了臨時會場。紅旗飄飄，桌椅整齊。全村能投票的四百三十七人，來了四百三十五人。隻有兩個卧床的老人沒來，託人帶了委託票。

　　盛嶼安和陳志祥坐在第一排。不參選，但見證。

　　上午九點，選舉開始。蘇婉紅拿著話筒聲音清亮：「下面請候選人發表競選演講。」

　　王建軍走上台，手有點抖但聲音穩：「各位叔伯嬸娘，兄弟姐妹。我叫王建軍，土生土長的曙光村人。十年前我離開村子去上學，想著再也不回來了。可去年我回來了——因為我看到咱們村變了。路通了，校建了，廠有了，人笑了。我想為這樣的村子做點事。」

　　他展開綱領：「如果選我，我承諾三件事：第一產業繼續升級，藥廠要投產電商要做大；第二教育不能松，六個村的孩子一個都不能落下；第三老人要管好，我要建個養老院，讓老人老有所養。」

　　張明上台明顯緊張：「我搞電商的。如果選我，我就幹一件事——把咱們村的產品賣得更遠更貴，讓大家的腰包更鼓。」

　　汪七寶抓耳撓腮：「那個……我退選。但我競選村委委員！我就一個想法——讓咱們村平平安安和和睦睦。選我當委員，我保證誰家有事我第一個到！誰欺負咱村人我第一個上！」

　　演講完開始投票。投票箱是合作社的木箱子改的，刷了紅漆。每人一張選票，三個候選人名字後面畫圈。不會寫字的由工作人員代筆，但必須本人確認。

　　老人們拄著拐棍顫巍巍投下票，婦女們抱著孩子認真畫圈，自衛隊的小夥子們排隊投票紀律嚴明。盛嶼安也投了票——筆尖落在「王建軍」後面時，很穩。

　　投票結束當場開箱計票。王建軍的「正」字飛快增長，張明的緩慢增加，汪七寶居然也有十幾票。唱票到一半時結果已無懸念，但沒人離開。

　　最後一票唱完。蘇婉紅走上台：「現在我宣布選舉結果：王建軍三百八十七票當選！」

　　掌聲雷動。王建軍有點懵地被推上台，接過當選證書時手抖得厲害。他看向台下熟悉的臉龐，嗓子發啞：「我一定好好乾……不辜負大家的信任，不辜負這個時代。」

　　盛嶼安在台下微笑著鼓掌。陳志祥握緊她的手——交接完成了，權力平穩過渡，希望繼續傳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