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第一站:重返北大荒
車子開進黑龍江地界時,天開始飄小雪。
盛嶼安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一望無際的黑土地。收割後的田野裸露著,偶爾能看到幾台大型農機停在地頭,蓋上防雪布。
「真安靜。」她輕聲說。
陳志祥看了眼導航:「還有八十公裡。當年咱們從兵團走到最近的鎮子,要走一整天。」
「走出一身汗,到鎮上凍成冰棍。」盛嶼安笑了,「那時候就想,啥時候能有輛車啊。」
現在有了。
還是輛能當家的車。
下午三點,車子拐下國道,開上一條新修的柏油路。路牌上寫著:「北大荒現代農業示範區——歡迎您。」
路兩邊是整齊的白楊樹,再遠處是一排排現代化的溫室大棚。偶爾有運糧車轟隆隆開過。
「變化真大。」陳志祥放慢車速。
盛嶼安指著右前方:「記得那兒嗎?原來有個大水泡子,夏天全是蚊子。咱們在那兒撈過魚。」
「撈了一下午,就撈到三條巴掌大的。」陳志祥也笑了,「你還說要做魚湯,結果燉出來一鍋腥味。」
「那能怪我嗎?連片姜都沒有!」
兩人說笑著,車子繼續往前開。
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大片平整的廣場,中間立著個紀念碑,上面刻著「北大荒建設兵團舊址」。紀念碑後面,保留著幾排當年的土坯房,修葺過,但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
廣場另一側,是一棟嶄新的三層建築,掛著「兵團紀念館」的牌子。
停車場裡停著幾輛旅遊大巴。
「還真成景點了。」盛嶼安下車,踩著薄薄的積雪走過去。
紀念館門口,一群穿著統一羽絨服的中學生正在排隊入場。導遊舉著小旗子喊:「同學們注意!這裡就是當年知青們奮鬥過的地方!大家進去後不要喧嘩……」
陳志祥站在紀念碑前,看了很久。
碑文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在中間位置找到了幾個熟悉的——犧牲在暴風雪裡的戰友。
盛嶼安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老陳!」
洪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兩人回頭,看見一個穿著軍大衣的老頭大步走過來。頭髮全白了,腰闆卻挺得筆直,走路帶風。
「趙連長!」陳志祥眼睛一亮。
「叫啥連長!早退了!」趙德福——當年的趙連長,現在該叫趙老了——一巴掌拍在陳志祥肩上,「好小子!真回來了!」
他又看向盛嶼安,咧嘴笑:「丫頭!喲,現在得叫盛總了!」
「趙叔,您別寒磣我。」盛嶼安笑著,「還跟當年一樣叫小盛就行。」
「那哪行!」趙老擺擺手,「你現在可是大人物!電視上都看了,捐了兩百億!好傢夥,俺們這幫老兄弟湊一塊兒算,算半天沒算明白那是多少個零!」
他嗓門大,引得幾個遊客往這邊看。
陳志祥壓低聲音:「趙叔,咱們找個地方說話?」
「對對對!」趙老反應過來,「走!上我家!就在後頭家屬院!」
他領著兩人穿過廣場,繞過紀念館,後面是一片新建的居民小區。六層樓房,看著挺新。
趙老家在一樓,帶個小院。院裡堆著煤,牆角掛著幹辣椒和玉米。
一進門,熱氣撲面而來。
「老伴兒!快看誰來了!」趙老喊。
廚房裡出來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看到陳志祥和盛嶼安,愣了兩秒,眼圈就紅了。
「小陳……小盛……」
「嬸子!」盛嶼安上前握住她的手。
「哎喲,真是你們!」趙嬸子抹抹眼睛,「老頭子昨兒還說呢,說你們要回來看看,我還不信……」
「說啥呢!」趙老瞪眼,「我老趙什麼時候說過瞎話!」
屋裡陳設簡單,但乾淨暖和。牆上掛著老照片,有兵團的合影,也有現在的全家福。
趙嬸子忙著倒茶、拿瓜子,又往爐子裡添了塊煤。
「別忙了嬸子。」盛嶼安拉她坐下,「我們就是來看看您和趙叔。」
「得看!得看!」趙嬸子拉著盛嶼安的手不放,「這一走多少年了……得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三年。」陳志祥說。
「可不是!」趙老掰著手指頭算,「你們走那年,我家老大剛上小學。現在他家孩子都上初中了!」
他指著牆上的全家福:「喏,就這個!在哈爾濱當老師。」
照片上一大家子人,笑得開心。
聊了會兒家常,趙老非要帶他們出去轉轉。
「看看現在的兵團!跟當年可不一樣了!」
三人穿上外套出門。
趙老邊走邊介紹:「那邊,看見沒?全自動灌溉系統。手機上一點,水就來了。哪像咱們當年,挑水挑得肩膀脫皮。」
「那邊是育種中心,你們安嶼的技術!現在的種子,畝產比咱們當年翻兩番!」
「還有那兒,農機庫。從播種到收割,全機械化。一個人能管五百畝地!」
他語氣裡滿是驕傲。
盛嶼安看著眼前的一切。廣袤的田野上,幾台大型聯合收割機正在做最後的清理作業。遠處,糧倉銀白色的頂棚在雪地裡反著光。
「真好。」她輕聲說。
陳志祥問:「趙叔,您現在還下地嗎?」
「下!咋不下!」趙老挺起胸膛,「我現在是農場的技術顧問!一個月三千塊工資呢!那些小年輕,遇到問題還得來問我!」
他壓低聲音,有點得意:「我告訴他們,這地啊,你得懂它的脾氣。啥時候澆水,啥時候施肥,啥時候該讓它歇歇——這都在我心裡裝著呢!機器再聰明,也趕不上老把式的經驗!」
盛嶼安笑了:「您這是人機結合,最優方案。」
「對對對!就這意思!」趙老樂了。
走到一片保留的舊址區,是當年他們住過的營房。土坯牆,茅草頂,現在用玻璃罩子保護起來了。旁邊立著解說牌。
幾個年輕遊客在拍照。
「這裡就是當年知青們的住所。冬天室內溫度可達零下十幾度……」
盛嶼安站在玻璃罩外,看著裡面復原的土炕、煤油燈、掉漆的搪瓷缸。
她記得那個炕,睡上去硌得慌。記得那盞燈,晚上看書得湊得很近。記得那個缸子,摔掉了漆,她用紅油漆描了朵小花。
「冷啊。」她喃喃。
陳志祥握住她的手:「也餓。」
兩人對視,笑了。
趙老感慨:「現在的小年輕,來看個新鮮。他們哪知道,咱們那時候是真苦。」
他頓了頓,突然想起來:「對了!老王頭還在!就當年炊事班的!走,看看他去!」
老王頭住在隔壁樓。
開門的是個精瘦的老頭,戴著老花鏡。看到趙老身後的兩人,眯著眼看了半天。
「這……這……」
「認不出來了?」趙老笑,「小陳!小盛!」
「哎喲!」老王頭一拍大腿,「快快快,進來進來!」
他家更熱鬧,兩個小孫子正在看電視。看到生人,好奇地探頭看。
老王頭忙活著泡茶,手有點抖。
「老了,不中用了。」他笑,「不過還能做飯!農場食堂還請我偶爾去掌勺呢!」
「那您可得露一手。」盛嶼安笑,「當年您做的窩窩頭,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那玩意兒現在誰還吃啊!」老王頭擺擺手,「現在食堂,頓頓有肉!米飯管夠!上個月還搞了個什麼『自助餐』,好傢夥,幾十個菜隨便挑!」
他說著從冰箱裡拿出凍餃子:「今兒別走了!就在這兒吃!豬肉白菜餡的,我自己包的!」
盛嶼安和陳志祥沒推辭。
晚飯很簡單,餃子,炒雞蛋,拌黃瓜。但吃得特別香。
兩個小孫子很黏盛嶼安,問她大城市是什麼樣子。
「大城市啊,樓很高,車很多。」盛嶼安說,「但還是這兒好,天寬地闊。」
「奶奶說你們捐了好多錢。」大點的孩子問,「為啥呀?」
盛嶼安想了想:「因為那些錢放在我們手裡,就是一堆數字。但拿去做科研,能種出更多的糧食,治好更多的病,讓更多小朋友能上學。」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
老王頭喝了兩杯酒,話多了起來。
「小盛啊,當年你偷食堂白菜葉子,被我抓住那次,記得不?」
盛嶼安臉一紅:「王叔!」
「記得記得!」陳志祥笑,「她說是拿去喂兔子,結果自己燉湯喝了。」
「那時候餓啊!」老王頭嘆氣,「現在想想,我該多給她幾片……」
「別這麼說。」盛嶼安給他斟酒,「那時候誰都難。」
吃到一半,又來了幾個老戰友。都是聽說陳志祥和盛嶼安回來了,趕過來的。
小小的屋子裡擠滿了人。
說當年的事,說現在的生活,說孩子孫子。
笑聲一陣接一陣。
趙老喝高了,拉著陳志祥說:「好小子!當年我就說你倆有夫妻相!現在果然一起『私奔』了!」
陳志祥難得開玩笑:「老連長,我們這是合法旅行,有證的。」
「有證咋了!」趙老一揮手,「有證也能叫私奔!從大城市奔到咱這北大荒,這不就是私奔嗎!」
滿屋子人都笑了。
散場時已經晚上九點。
雪停了,月亮出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趙老送他們到停車場,突然正經起來。
「小陳,小盛。」
「嗯?」
「你們做的那些事,我們都知道了。」老人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捐錢也好,搞科研也好,都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
「咱們兵團出來的人,就該有這個格局!」
陳志祥握住他的手:「趙叔,保重身體。」
「放心!我還能活二十年!」趙老笑,「等你們下次來,我帶你們去看新建的智能農場!聽說能電腦控制一切,我倒要看看,是電腦厲害,還是我這老把式厲害!」
車子發動了。
盛嶼安從車窗揮手,看著老人的身影在月光下越來越小。
車子開上公路。
她回頭,看著後視鏡裡漸漸遠去的燈光。
「想什麼呢?」陳志祥問。
「想當年。」盛嶼安輕聲說,「趙叔說咱們有夫妻相那次,是在暴風雪裡。他帶著咱們轉移,我摔了一跤,你把我拉起來。他說:『這倆孩子,患難見真情,以後準成一家子。』」
陳志祥笑了:「他眼睛毒。」
車子在夜色中平穩行駛。
窗外,黑土地在月光下綿延無際。更遠處,新建的農場燈火星星點點。
這裡曾經是「棒打狍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裡」的荒原。
後來是「天當被地當床,凍掉耳朵不喊娘」的戰場。
現在是「糧倉」。
他們的青春在這裡度過,他們的愛情在這裡萌芽。
現在,他們回來了。
以旅人的身份,看這片土地如何把苦難釀成甘甜。
「下一站去哪兒?」陳志祥問。
「往前開。」盛嶼安靠在座椅上,「走到哪兒算哪兒。」
反正,有他在,有「家」在。
去哪兒都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