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分配風波
站台外,幾輛破舊的拖拉機冒著黑煙,「突突突」地等著,像幾頭喘著粗氣的鐵牛。
那皮膚黝黑的老兵——後來知道大家都叫他老班長——把盛嶼安她們這幾個分到三連的知青,帶到了其中一輛拖拉機旁。
「上去吧!行李放穩當點!」老班長笑著,自己率先利落地翻身上了車鬥。
車鬥裡已經有些顛簸的痕迹和泥點。
李翠蘭二話不說,先把扛著的麻袋扔上去,然後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動作帶著農村姑娘特有的利索。
盛嶼安也輕鬆地將麻袋放好,單手一撐,輕盈地躍了上去,身形穩當。
老班長看著,眼裡又閃過一絲讚許。
輪到蘇婉柔,她看著那高高的車鬥和沾著泥巴的車幫,猶豫了。
她今天穿的是那條嶄新的列寧裝褲子和皮鞋,這要是蹭上泥……
王學慶也扶了扶眼鏡,看著車鬥,表情有些為難,似乎在琢磨怎麼上去才能保持他知識分子的「體面」。
老班長眉頭又皺起來了,但沒催,隻是抱著胳膊看著。
最後還是李翠蘭看不下去,在上面伸出手:「哎呀俺的婉柔大小姐!快把手給俺!再磨蹭天都黑了!」
蘇婉柔這才紅著臉,被李翠蘭半拉半拽地弄上了車。
王學慶也隻好有樣學樣,略顯狼狽地爬了上來,上來後趕緊整理自己被弄皺的衣服。
老班長看著或坐或站、表情各異的四個知青,尤其是還在拍打褲子的蘇婉柔和王學慶,再次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說什麼。
但那眼神分明寫著:又是倆難伺候的少爺小姐。
拖拉機「突突突」地啟動了,冒著更濃的黑煙,顛簸著駛離了車站,駛上了一條更加坑窪不平的土路。
路兩邊是無垠的田野,有些已經收割,留著整齊的茬子,有些還是一片金黃,在秋風中搖曳。
遠處是連綿的山巒,近處是低矮的土坯房。
風更冷了,夾雜著塵土和乾草的味道,撲面而來。
蘇婉柔被顛得東倒西歪,死死抓住車幫,小臉煞白,幾乎要吐出來。
王學慶也緊緊抓著欄杆,臉色發青。
李翠蘭倒是適應良好,還興奮地指著遠處:「快看!那邊還有河哩!水可真清!」
盛嶼安扶著車欄站穩,目光沉靜地觀察著這片即將成為她新「戰場」的土地。
地勢平坦開闊,背靠大山,前有河流,確實是屯墾戍邊的好地方。
但這也意味著,環境會更艱苦,管理會更嚴格。
不知道顛簸了多久,就在蘇婉柔覺得自己快要散架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片連著的低矮建築。
大多是土坯房,屋頂蓋著茅草或舊瓦片,煙囪裡冒著稀薄的炊煙。
「到了!前面就是咱們三連!」老班長吼了一嗓子,壓過拖拉機的噪音。
拖拉機在一個掛著「生產建設兵團X師X團三連」木牌的院子門口停下。
院子很大,但同樣簡陋。
幾排土坯房,一個看起來像是食堂的大屋子,還有個冒著煙的磚窯?遠處還能看到馬廄和豬圈。
一些穿著打補丁舊軍裝或粗布衣服的人,正在院子裡忙碌著,看到新來的拖拉機和新面孔,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下車!都下來!」老班長率先跳下車。
盛嶼安幾人依次下車。
蘇婉柔腳一沾地,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幸虧李翠蘭扶了一把。
王學慶也扶著腰,齜牙咧嘴。
老班長帶著他們走向其中一排土坯房,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裡面是一個大通間,兩邊是長長的土炕,炕上鋪著粗糙的蘆葦席。
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泥土和黴味混合的氣息。
「女同志住這屋。」老班長指了指,「男同志住隔壁。行李放好,鋪蓋自己整理。一會兒吹哨吃飯!」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留下四個面面相覷的知青。
蘇婉柔看著那大通鋪,看著炕上可能睡了不止一個人的痕迹,聞著空氣中的味道,眼圈瞬間就紅了,帶著哭腔:
「這……這怎麼睡啊?這麼多人擠一起?連個遮擋都沒有……」
王學慶看著這環境,臉也垮了下來,喃喃道:「這條件……比想象的還要……」
李翠蘭已經利索地把自己的鋪蓋卷往靠牆的一個位置一放,開始解繩子,聞言頭也不擡:
「咋睡?躺著睡唄!還想睡出花兒來啊?俺看這炕挺寬敞,比俺家那土炕強多了!」
她動作麻利地鋪起床來。
盛嶼安沒說話,目光在通鋪上掃過,迅速選定了靠近牆角、相對乾燥且通風較好的一個位置。
她把自己的小包袱放下,也開始默默整理。
心裡卻在快速分析:
「大通鋪,條件艱苦,私密性差。」
「但靠近牆角,相對安全,也方便我晚上進入空間。」
「蘇婉柔和王學慶的抵觸情緒最大,需要時間適應。」
「李翠蘭適應力強,是個好幫手。」
她鋪床的動作不快,但有條不紊,神色平靜,彷彿眼前的艱苦環境再正常不過。
這副樣子,落在剛剛安排好男知青、又折返回來想看看情況的老班長眼裡,讓他再次點了點頭。
這女娃娃,有點意思。
不像另外那兩個,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
他敲了敲門框,粗聲說:「都麻利點!收拾好了出來熟悉環境!別磨蹭!」
蘇婉柔看著粗糙的炕席,又看看自己帶來的漂亮床單,欲哭無淚。
王學慶看著這集體環境,再想想自己帶來的幾本心愛的書,眉頭緊鎖。
而盛嶼安,已經差不多鋪好了自己的小窩。
雖然簡陋,但對她而言,已經比前世很多地方好太多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眼神平靜而堅定。
新的生活,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