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樹下這幾天熱鬧得像趕集。

　　一個穿藏青長衫、鬍子花白的老頭支了個攤，布幡迎風招展，上書三個大字：長生堂。

　　老頭自稱姓黃，道號「雲鶴真人」，開口就震住全場：「貧道虛度春秋一百二十有八，全賴這仙丹滋養！」

　　說著捋了捋鬍子——確實雪白，「瞧瞧！這發色，這精神頭！都是仙丹的功勞！」

　　圍觀的老人們眼睛都直了。張老漢顫巍巍湊近：「黃、黃仙師，這丹真能延壽？」

　　「何止延壽！」黃老頭從懷裡摸出個青瓷小瓶，倒出幾粒烏漆嘛黑的藥丸，「此乃『九轉還魂丹』，采天山雪蓮、千年人蔘、海底珍珠，輔以九九八十一道仙火煉製！有病祛病，無病強身！老人吃了腰腿利索，年輕人吃了精力充沛！」

　　「那得……多少錢啊？」李婆婆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原價九九八！」黃老頭伸出三根手指，「但今日與諸位有緣，結緣價——九十八！一瓶三十粒，管一個月！」

　　老人們頓時騷動起來。九十八不是小數，可為了多活幾年……

　　「我買一瓶！」

　　「給我也拿上！」

　　「我要兩瓶！」

　　瓷瓶叮噹響，鈔票嘩嘩收。黃老頭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場景，剛好被溜達過來的李大業撞見。

　　「喲，賣仙丹的？」他抻著脖子瞅，「真能長生不老？」

　　黃老頭掃他一眼，立即擺出高深表情：「這位兄弟，看你印堂發暗，目光渙散，近日是否常感乏力睏倦？」

　　李大業一愣：「你咋知道？我最近老打瞌睡……」

　　「這便是元氣虧損之兆！」黃老頭一拍大腿，「請一瓶回去，三日見效，保證你生龍活虎！」

　　李大業心癢了，摸兜發現錢不夠：「你等著！我回家取錢！」

　　他扭頭就跑，沒跑兩步「砰」地撞上一人。

　　「哎喲喂——盛姐！對不住對不住！」

　　盛嶼安扶住他，樂了：「火急火燎的，撿著錢了？」

　　「比撿錢還好！」李大業興奮得手舞足蹈，「那邊有位一百二十八歲的仙師！賣的仙丹特靈！我……」

　　「等等。」盛嶼安笑容收了，「一百二十八歲？仙丹？走，帶我瞧瞧。」

　　槐樹下，買賣正酣。黃老頭已經賣出去二十多瓶，正唾沫橫飛：「此丹乃仙家秘法，吃一粒年輕十歲，吃一瓶返老還童……」

　　「是嗎？我瞧瞧。」盛嶼安撥開人群走上前。

　　黃老頭見她年輕，沒當回事：「姑娘也想請丹？美容養顏最好不過！」

　　「先看看成分。」盛嶼安伸手。

　　黃老頭遲疑一下，還是倒出一粒。

　　盛嶼安接過藥丸，對著光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眉頭漸漸皺起。

　　「您說，裡頭有天山雪蓮？」

　　「正是！」

　　「千年人蔘？」

　　「不錯！」

　　「海底珍珠？」

　　「一點不假！」

　　「巧了。」盛嶼安從隨身包裡掏出個小鐵盒——裡頭瓶瓶罐罐叮噹作響，「我大學輔修過中藥鑒定，還跟葯檢所的老師學過幾手。今兒正好，咱們現場驗驗這『仙丹』成色？」

　　黃老頭臉色微變：「姑娘，你這是信不過貧道？」

　　「哪能啊。」盛嶼安笑得無害，「就是好奇。萬一是真仙丹，我也得請幾瓶不是？」

　　她掰下半粒藥丸放進玻璃皿，滴了幾滴透明液體。藥丸迅速溶解成褐色糊狀，冒起細密的小泡。

　　「咦？這味道……」離得近的張老漢抽了抽鼻子，「咋像我家發麵蒸饅頭的酵頭味兒？」

　　「別急。」盛嶼安又滴了另一種試劑，糊狀物開始微微膨脹，散發出更明顯的酸麵糰氣息。

　　黃老頭額頭冒汗：「此、此乃藥力揮發之象……」

　　「揮發得挺像個饅頭。」盛嶼安邊說邊從包裡掏出個便攜顯微鏡——陳志祥從部隊淘換來的舊貨，調試好對準樣品，「來，爺爺奶奶們都看看。」

　　張老漢眯著眼湊過去：「這……這不是麵粉疙瘩嗎？哎喲，這兒還有黑渣子……」

　　「那是香灰。」盛嶼安語氣平靜，「根據初步檢測，這『仙丹』成分比例大緻如下：麵粉約85%，糖精約10%，香灰約5%——哦，香灰算『靈魂調料』，吃了能不能通靈不知道，通廁所可能有點兒風險。」

　　全場嘩然！

　　「麵粉糰子賣九十八？！」

　　「還摻香灰？缺德啊！」

　　黃老頭急了：「血口噴人！我這丹藥乃……」

　　「乃什麼？」盛嶼安逼近一步，眼神銳利，「真能長生不老？那秦始皇漢武帝怎麼沒活到今天？真能治百病？您怎麼不去醫院坐診，跑這兒擺地攤？」

　　她轉身面向老人們，聲音清亮：「爺爺奶奶們！長壽沒有捷徑！真要養生，每天按時吃飯、適當活動、心情舒暢，比吃一百瓶這玩意兒都強！生病了得去醫院，聽醫生的，別信這些江湖騙子！」

　　李婆婆攥著剛買的小瓷瓶，手都在抖：「可他說他一百二十八……」

　　「身份證拿出來看看？」盛嶼安朝黃老頭伸手，「我看您這皮膚狀態、手背皺紋，撐死了？」

　　黃老頭臉一陣紅一陣白，慌忙收拾攤子。

　　「哎，別急著走。」盛嶼安一腳踩住攤布角，「把錢退了。」

　　「他們自願買的……」

　　「自願買麵粉糰子？」盛嶼安掏出手機，「那我打個電話，讓市監局和派出所的同志過來，看看這『自願買賣』構不構成詐騙。」

　　黃老頭手一哆嗦，老老實實把錢一份份退回去。

　　這時李大業揣著錢氣喘籲籲跑回來：「仙師！錢來了……欸？這咋了？」

　　張老漢一巴掌拍他後腦勺：「還仙師！麵粉騙子！差點把你李爺爺坑進去！」

　　李大業懵在當場。

　　退完錢，黃老頭抱著包袱想溜，盛嶼安又開口：「等等。剩下的『仙丹』都拿出來。」

　　「沒、沒了……」

　　「包袱裡那幾大包是什麼？需要我動手請？」

　　黃老頭哭喪著臉掏出三個油紙包，攤開——密密麻麻的黑藥丸，足有幾百粒。

　　「正好。」盛嶼安對聞訊趕來的陳志祥揚揚下巴，「陳主任，我建議在村委會門口搞個『偽科學產品展覽』，首期展品就是這些『仙丹』。標語我都想好了：『吃這個不能長生，但能加速見到祖宗』。」

　　陳志祥忍著笑：「你這嘴……不過主意不錯，警示教育。」

　　展覽說辦就辦。玻璃櫃裡，「仙丹」擺得整整齊齊，旁邊附上成分分析表和盛嶼安手寫的「溫馨提示」：

　　「親測本品主要功效：

　　1.暫時管飽（因為是麵糰）；

　　2.可能腹瀉（香灰衛生存疑）；

　　3.絕對摺壽（因為會耽誤治病）。珍愛生命，遠離假丹。」

　　來看的人絡繹不絕，成了村口一景。

　　「好傢夥！九十八買坨面！」

　　「差點上當！多虧盛老師眼睛毒！」

　　「這騙子良心讓狗啃了！」

　　黃老頭當天就灰溜溜消失了。後來聽說他流竄到鄰縣，剛擺開攤就被人認出來：「喲，這不是賣麵粉仙丹的那位『仙師』嗎？您這皺紋見長啊，仙丹不靈啦？」

　　他再沒在附近出現過。

　　倒是李大業，因禍得福長了記性，成了義務宣傳員：「生病找大夫！保健靠鍛煉！別信啥仙丹！那玩意兒還不如我媳婦蒸的花捲！」

　　他媳婦翠花聽見了，笑著擰他耳朵：「現在知道花捲好了？早先誰嚷嚷要買仙丹來著？」

　　最讓人欣慰的是老人們的變化。張老漢開始天天晨練打太極，李婆婆加入了老年秧歌隊，都說：「想多活幾年，就得動起來、樂起來！」

　　是啊，長壽的秘訣從來不在瓷瓶裡，而在粗茶淡飯裡、在晨光微風裡、在笑聲歌聲裡。

　　這道理本來簡單，可偏偏有人，寧願相信複雜的騙局，也不願接受樸素的真理。

　　好在，曙光村的老人們，這回是真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