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縣裡觀摩會與「鬼見愁經驗」
縣裡的通知送到時,王桂花正帶著人在合作社曬玉米。秋陽晃眼,金燦燦的玉米粒鋪了滿地。
「啥?!全縣都來咱村開會?!」
她手一抖,簸箕差點砸腳背上。
汪七寶把通知又念一遍:「全縣扶貧開發現場觀摩會,定在咱們村。二十三個鄉鎮,一百多個村的代表,全來。」
王桂花腿一軟,扶住旁邊架子:「……我的娘誒,這麼多人?」
「還有省報記者。」汪七寶補了一句,「王縣長親自帶隊。」
消息像長了翅膀,呼啦一下飛遍全村。
全村炸鍋。
「全縣來看咱?」
「咱有啥好看?山溝溝還是泥路路?」
「隧道、學校、食品廠、合作社,哪樣拿不出手?」
「可剛發完大水,不少地方還亂著呢……」
「那還愣著幹啥?趕緊收拾啊!」
全村大掃除。
王桂花領著婦女們,把村口到合作社的路掃得能照人影。
「這兒有片葉子,撿了!」
「那兒有個石子,踢走!」
李大業帶著一幫年輕漢子,埋頭修補被洪水衝垮的路段。
「這兒填平!」
「那邊夯結實!」
汪七寶的自衛隊負責清理河道,加高防洪堤。
「水溝再挖深一尺!」
「石頭給我壘穩嘍!」
連娃娃們都沒閑著。
蘇婉柔帶著學生把學校玻璃擦得鋥亮,花壇修得齊整。
「同學們,明天很多客人來,咱們要把最好的面貌亮出來!」
「是!」
趙思雨領著美術小組在黑闆上畫歡迎畫——大山、隧道、陽光,還有兩個醒目大字:「歡迎」。
胡三爺背著手在村裡轉悠,哪兒不順眼就喊一嗓子。
「這堆柴火誰家的?挪走!」
「雞咋滿村跑?關回籠去!」
「牆上的泥點子,趕緊擦了!」
老爺子成了「總監督」,說話比誰都管用。
盛嶼安和陳志祥坐鎮指揮。
陳志祥指著地圖:「觀摩路線定了:村口集合,先看隧道,再看學校,接著合作社、食品廠,最後回村委會開會。」
「誰講解?」
「我講隧道,蘇老師講學校,王建軍講工廠,桂花姐講合作社。」陳志祥頓了頓,看向盛嶼安,「你……壓軸。」
「我?」
「對。」陳志祥笑,「你得講講,怎麼把『鬼見愁』變成『曙光村』。」
觀摩會當天,天沒亮全村就醒了。
王桂花四點就爬起來,換上那件壓箱底的藍底碎花褂子,頭髮梳得溜光,還抹了點雪花膏。
「媽,您這是要去相親啊?」李大業打著哈欠逗她。
「相你個頭!」王桂花一巴掌拍過去,「今天全縣人都盯著咱,臉不能丟!」
李大業嘿嘿笑,轉身也套上為結婚備的藏藍中山裝。
「還挺精神。」翠花替他整了整衣領。
「那必須的!」李大業挺胸,「咱現在可是模範村民!」
村口,汪七寶領著自衛隊站得筆直。深藍制服,紅袖標,一個個精神抖擻。
「都站直嘍!挺胸!收腹!」
「七寶叔,我這肚子……收不進去啊。」一個小夥苦著臉。
「收不進去也使勁收!」
八點整,第一輛車到了。
王縣長的吉普打頭,後面跟著一長串——大客車、卡車、吉普,足足二十多輛,塵土揚得老高。
「來了來了!」
村民們踮腳張望。
車門一開,人嘩啦啦下來。中山裝的幹部,工裝的代表,挎相機的記者……黑壓壓一片。
王縣長笑眯眯走上前:「老陳,嶼安,這陣仗不小啊!」
「歡迎王縣長!」陳志祥上前握手。
「歡迎各位領導。」盛嶼安笑容清爽。
記者們的相機已經咔嚓咔嚓響起來。
汪小強貓在人群裡,拽拽趙思雨袖子:「那黑匣子咋還冒光?」
「那是相機。」趙思雨一副見過世面的模樣,「縣裡比賽時我就見過。」
觀摩開始。
第一站:隧道。
陳志祥站在隧道口,聲如洪鐘:
「這條隧道,八百米長,四米二寬。去年十月動工,今年九月貫通。是咱村通向外頭的第一條路。」
他頓了頓:
「最難的時候遇上地質斷層,塌方三次。最險的一回,三個工程兵差點被埋裡頭。」
人群寂靜。
「可咱挺過來了。」陳志祥指向隧道深處,「因為大家都明白,這路不通,村子就沒將來。」
眾人走進隧道。燈光通明,牆壁平整。
有代表摸著牆感嘆:「這質量,比縣道還紮實。」
王縣長點頭:「當初我還勸他們,說難度太大算了。現在看……是我眼光短了。」
第二站:學校。
蘇婉柔一身灰色列寧裝,辮子整整齊齊,站在教學樓前。
「曙光小學,今年九月開學。六個年級,八十七個學生。」
她帶大家走進教室。窗明幾淨,課桌整齊,牆上的學習園地貼滿孩子們的作品。
「以前娃們上學得走二十裡山路。現在,家門口就能讀書。」
她指著一幅畫:
「這幅的作者叫趙思雨,剛拿了全縣繪畫比賽一等獎。」
記者們趕忙拍照。
有代表問:「學費多少?」
「全免。」蘇婉柔聲音輕柔卻堅定,「書本費合作社出,午飯一毛錢一頓,合作社貼一半。」
「這麼好?」
「再窮不能窮教育。」她微笑。
第三站:合作社。
王桂花起初手心裡全是汗,可一站到人前,看著熟悉的菌菇大棚和耕地機,忽然不怕了。
「咱們合作社,八十七戶全入了股。」
她領著眾人邊走邊講:
「以前種地靠天吃飯,現在靠科學。」
舉起一朵茶樹菇:
「這菇,科學培育,品相比野生的還好。做成菌菇醬,賣到省城,一斤六毛。」
又拍拍耕地機:
「這鐵牛,一天耕二十畝地,頂十頭真牛。」
代表們圍上來七嘴八舌:
「菌菇好種不?」
「機器貴嗎?」
「銷路咋樣?」
王桂花對答如流。
李大業擠進來補充:「咱們還有保險!發大水了真賠錢!」
這話引來好奇。
「農村也能辦保險?」
「辦!」李大業來勁了,「我家的雞讓水沖走了,賠了十塊!」
眾人鬨笑。
第四站:食品廠。
王建軍拄著拐杖站在車間門口,背挺得筆直。
「食品廠八月開工,主產菌菇醬和果脯。」
他帶人參觀流水線:
「這條線,一分鐘灌三十瓶。一天產量上萬。」
「產品通過縣供銷社賣遍全省,省外訂單也在談。」
有人問:「工人工資咋樣?」
「基本工資三十,加班另算,績效看產量質量。」王建軍答,「幹得最好的女工,一月能拿五十。」
「五十?!」有人驚呼,「比縣裡工人還高!」
「因為她們幹得好。」王建軍笑,「咱的產品,質量對標的是省城高檔商場。」
參觀完,代表們竊竊私語。
「真想不到……」
「這才一年多,天翻地覆啊。」
「難怪叫『曙光村』。」
最後,村委會大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
盛嶼安站到台前,手裡沒拿稿子。
「各位領導、各位代表,我是盛嶼安。」
她掃視全場:
「一年前,我第一次來這兒。那時這村子叫『鬼見愁』。」
「為啥叫鬼見愁?因為窮,沒路,沒指望。」
「娃上不起學,婦女沒地位,老人看不起病。年輕人往外跑,留下的唉聲嘆氣。」
全場安靜。
「我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路,不是建廠。」
她頓了頓,聲音清亮:
「是救人。」
「救一個被鐵鏈鎖著的姑娘,救一群被迷信困住的村民,救一顆顆對生活死了的心。」
記者筆頭唰唰響。
「然後才修路。沒錢,就去『化緣』;沒技術,就去學;塌方了,就重來。」
「路通了,建學校。再窮,不能窮教育——娃就是未來。」
「學校有了,辦工廠。讓婦女掙錢,讓年輕人在家門口有活幹。」
「工廠辦了,搞科技。耕地機、滴灌、科學種田——老天爺不靠譜,咱得靠自己。」
她語氣平穩,卻字字砸進人心裡。
「有人說咱運氣好。沒錯,運氣的確好——遇到支持咱們的領導,遇到齊心協力的鄉親。」
「但最要緊的是——」
她擡高聲音:
「咱們信光能照進來。隻要肯幹、肯變、肯往前看。」
掌聲響起,從零星到轟鳴。
王縣長站起來,眼眶發紅:
「同志們,這就是『鬼見愁經驗』!不是多高深的道理,就是實實在在幹出來的!」
他走到盛嶼安面前,用力握住她的手:
「盛同志,陳同志,我代表全縣人民,謝謝你們!」
閃光燈亮成一片。
散會後,代表們把盛嶼安圍得水洩不通。
「你們咋動員村民的?」
「啟動資金哪兒來的?」
「技術去哪學的?」
盛嶼安答得從容不迫。
胡三爺坐在角落,靜靜看著。一個外村幹部坐過來。
「老爺子,您村變化真大。」
「嗯。」胡三爺點頭。
「您說,最關鍵的是啥?」
胡三爺想了想,緩緩道:
「是人。」
「人?」
「對。」老人望向遠處人群中的盛嶼安,「是她,先把咱當人看。然後咱自己,也把自己當人看了。」
那幹部一怔,細細琢磨這話。
另一邊,李大業成了「保險代言人」,幾個年輕代表圍著他問東問西。
「真賠錢?」
「真賠!我這有單子!」李大業掏出那張皺巴巴的保險單,「白紙黑字加紅章!」
「那咱回去也辦!」
「辦!必須辦!」李大業嗓門響亮。
翠花在旁邊聽著,又好氣又好笑。
人陸續散了。
村子重歸安靜,可那股興奮勁兒還在空氣裡飄。
王桂花坐在合作社門檻上,望著夕陽,忽然笑出聲。
「桂花姐,笑啥呢?」盛嶼安走過來。
「笑咱村。」王桂花抹抹眼角,「以前被人叫鬼見愁,躲著走。現在,全縣來學咱。」
「這才剛開始。」
「嗯。」王桂花站起來,語氣堅定,「嶼安,你放心。這好日子,咱一定守住,過好。」
「一定。」
遠處操場,孩子們奔跑笑鬧。清脆笑聲隨風傳得很遠。
盛嶼安知道,從今天起,「鬼見愁經驗」會像種子一樣撒出去。
會有更多山村被光照亮。
而曙光村,腳步不會停。
朝著更亮的明天,一直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