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第一封信
飄揚的國旗是這裡最鮮艷的顏色。
戰士們正在操場上進行日常訓練,口號聲在空曠的山谷間回蕩,帶著一種別樣的力量。
陸瑤的到來,在連隊裡引起了小小的騷動。
畢竟,女兵在這種一線邊防連隊是極其稀少的。
她被安排和連隊唯一的女衛生員住一間宿舍。
宿舍極其簡陋,土炕,燒煤的爐子,一張舊桌子,僅此而已。
安頓下來的過程,是對陸瑤的第一個考驗。
喝水要去很遠的水井挑,而且水質硬,帶著鹹澀味。
晚上睡覺,土炕燒的不均勻,不是燙的睡不著就是後半夜被凍醒。
乾燥的氣候讓她嘴唇開裂,鼻子出血。
粗糲的夥食與家裡和38軍的條件天差地別……
最初的幾天,身體的疲憊和環境的嚴酷,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夜深人靜時,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她也會想起家裡溫暖的燈光。
媽媽做的可口飯菜,哥哥沉穩的關懷,嫂子溫柔的勸慰,還有昭昭星衍軟糯的呼喚……
思念如同潮水般湧來,讓她忍不住把臉埋進帶著陽光和塵土味道的被子裡,偷偷掉眼淚。
但是,每當黎明來臨,起床號吹響。
看到身邊那些同樣年輕,卻早已適應這裡,目光堅毅的戰友們。
看到他們在如此艱苦的環境下依舊一絲不苟的訓練,執勤,建設營地,陸瑤骨子裡的那股倔強就被激發了出來。
她開始主動適應。
跟著衛生員學習在極端條件下處理常見傷病。
訓練時,不再把自己當成需要照顧的女兵,而是和男兵一樣摸爬滾打。
手上磨出了水泡,肩膀被槍托硌的青紫,也咬牙堅持。
休息時,她幫著炊事班洗菜切菜。
跟著王司務長學習辨認戈壁灘上能吃的野菜。
她還用自己的津貼,託人去縣城買來蔬菜種子,在營地角落開墾了一小片菜地。
小心翼翼的澆灌著那一點點象徵著希望的綠色……
她不再去回想周偉民帶來的羞辱和傷痛,那些情緒在廣闊天地和繁重充實的任務面前,漸漸變得渺小。
她的心境,在風沙的磨礪和集體的溫暖中,悄然發生著變化。
曾經的嬌氣被一點點磨去,取而代之的是堅韌。
曾經的迷茫被目標取代,她要在這裡紮根,要成為一名合格的,優秀的邊防戰士。
曾經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小女孩,正在學習如何保護自己,甚至如何去保護這片土地和身邊的戰友。
她給家裡寫了第一封信。
信裡沒有抱怨一句苦,而是詳細描述了這裡壯麗的日出,戰友們的熱情。
自己開墾的小菜園,還有她第一次獨立完成夜間巡邏任務時的自豪。
字裡行間,充滿了積極和力量。
當她把信投進連隊那隻小小的郵箱時,擡頭望向湛藍如洗的天空和遠處巍峨的雪山,心中一片澄澈和平靜。
她選擇的這條路充滿艱辛,但她正走在這條路上,並且,一步一步,走得越來越穩。
在這裡,她不再是陸家的千金,她就是戰士陸瑤。
一種嶄新的,充滿力量的人生,正在這片蒼茫而壯美的土地上,徐徐展開。
京城,總軍區大院,陸家。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乾淨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張素芳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捏著一封已經反覆看了好幾遍的信。
信紙是部隊專用的那種略顯粗糙的紙張,上面的字跡卻挺拔有力,帶著一股以前在陸瑤身上少見的乾脆利落。
這封信,是陸瑤從遙遠的邊疆寄來的第一封家書。
經過近半個月的輾轉,終於到了張素芳手中。
信的開頭,是規規矩矩的「爸媽,哥,嫂子,你們好。」
然後,她沒有抱怨一句邊疆的苦,反而用帶著點新奇和興奮的筆觸,描繪著那裡的天地。
「這裡的天空特別藍,特別高,晚上星星又多又亮,像撒了一把碎鑽石。
遠處有終年不化的雪山,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特別壯觀!」
「我們連隊在一個山坳裡,雖然條件簡單,但同志們都很熱情。
王司務長怕我吃不慣,還特意給我找了點野韭菜改善夥食。
我跟衛生員小劉姐住一個屋,她懂的可多了,教了我不少在那邊有用的醫護知識。」
「我還在營地邊上開了一小塊地,種了點小白菜和蘿蔔,已經冒出小芽了!
看著那一點點綠色,心裡特別高興。
這裡水珍貴,我每天都省著用澆它們……」
「前幾天,我第一次跟著班長參加了夜間巡邏。
戈壁灘上夜裡特別靜,隻有風聲和我們腳步聲。
雖然有點害怕,但更多的是責任感和自豪感。
我能感覺到,我正在守護著很重要的東西。」
信的末尾,她寫道:「我在這裡一切都好,身體也適應了,請爸媽、哥嫂放心。
勿念。
就是想你們,想昭昭星衍。
代我親親兩個小傢夥。」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煽情,隻是平實甚至略帶瑣碎的敘述。
但張素芳看著看著,眼眶就不由自主的紅了。
她用手指輕輕摩挲著信紙,彷彿能透過這粗糙的紙張,觸摸到女兒在風沙中變得略微粗糙的手掌。
看到她被高原陽光曬的微黑卻眼神晶亮的臉龐。
她擡起頭,看向身邊同樣在看著信的陸振華,聲音帶著哽咽,卻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
「老陸,你看……瑤瑤這信……她長大了,真的長大了。」
陸振華其實看的比張素芳更仔細,注意到了女兒筆下那份沉穩和力量。
他沉默了片刻,那雙見慣風浪的眼睛裡也閃過一絲動容,最終化作一聲複雜的嘆息。
點了點頭:「嗯,是長大了。
像個兵的樣子了。」
這簡單的一句話,來自一位老軍人父親,包含了最高的讚許。
晚上,陸沉和姜晚回來吃飯。
張素芳迫不及待的把信給他們看。
陸沉快速瀏覽著,冷峻的眉眼漸漸柔和下來,嘴角牽起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他放下信,對父母和姜晚說:「看來她適應的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
那邊的戰友也來信說了,瑤瑤訓練刻苦,不怕吃苦,和同志們關係處的也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