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官老爺偏心
隨即嘴唇輕輕一動。
「胖丫頭。」
宋綿綿瞪著眼,盯著這個人。
昨天傍晚還穿著破舊布衣,灰頭土臉地站在村口,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結果今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他便換上了朝廷特使的官服。
宋綿綿頓時覺得一股怒火從腳底直衝腦門。
她完全不顧周圍那些衙役。
徑直走到黎安的白馬跟前,站定,仰起頭。
「這位大人,您就這麼體察民情的?裝可憐騙吃騙住是一套,搖身一變成了官老爺又是一套,您可真是好手段啊!」
黎安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原本以為,自己亮明身份、官服加身之後,這丫頭總該有些懼意,至少會收斂幾分。
誰知她不但不怕,還敢當著這麼多官差和百姓的面,當眾質問。
「小妹!」
宋齊陽嚇得臉色發白,急忙從後面衝上來。
「你瘋啦?這可是從京上來的大官,是皇上親自派下來的特使!你怎能這般無禮?要是惹惱了他,別說咱們一家,整個村子都得遭殃啊!」
「我管他呢!」
宋綿綿猛地甩開哥哥的手。
「官再大,也是吃百姓的米、喝百姓的水。不走到百姓中間去,不曉得大家的難處,再大的官也是虛的!空有個名頭罷了,誰稀罕!」
周圍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
縣令站在一旁,臉色煞白,額頭上冷汗直冒。
這小姑娘竟敢當著朝廷特使的面說這種話。
這要是被記上一筆,回京告一狀。
自己這頂烏紗帽怕是當場就得摘了,說不定還要連累闔家老小。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黎安非但沒有勃然大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幾步走到宋綿綿跟前。
「聽宋姑娘這意思,本官要怎麼做,才算真正了解百姓疾苦呢?」
宋綿綿半點不怵,反而挺了挺胸。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村後那口幾乎乾涸的老泉眼。
「第一件事,把水的問題搞定!單靠這口老泉眼,兩個村子都不夠用,每天清早就得排隊打水,再過一陣子,天氣更熱,附近幾個村都會沒水喝。牲口都得渴死,人更別提了!必須挖渠引水,從後山的溪流那裡引下來,不然田全得乾死,稻子一粒都收不回來!」
「第二件事,換莊稼!地裡現在種的這些扛不住旱,得換成耐旱的品種,我還得教大家怎麼種。」
「第三件事,幫大家賺點活錢!光種地,交了稅剩下的連粥都喝不上,得搞點副業,讓老百姓手裡能有點進項。我們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苦耕作。結果賦稅一扣,剩下的糧食剛夠糊口,遇上災年連鍋都揭不開。」
「老百姓手裡得有點現錢,才能買鹽、買葯、給孩子置辦冬衣。所以我打算因地制宜搞副業。婦女能紡線織布,老人可以編竹筐,年輕人能采草藥,甚至可以建個小醬坊,腌酸菜、做豆醬,拿去集市上賣。」
她說一句,黎安眼神就亮一分。
每一句話都直指要害,不是空談仁政,也不是喊幾句體恤百姓的口號。
他原本以為這不過是個鄉野女子,最多有些小聰明。
可如今看來,她所思所想,竟比許多朝廷命官還要老練。
黎安的目光從最初的審視,漸漸轉為欣賞。
等她說完,他竟擡手鼓起掌來:「宋姑娘這思路,可真是讓人眼前一亮!」
不是敷衍,是發自內心的認可。
這樣一個女子,出身鄉野,卻能跳出農耕的局限。
看到水利、看到產業、看到民生的鏈條,實在罕見。
縣令聽得心驚膽戰,以為特使氣壞了,趕緊呵斥。
「放肆!哪來的村姑,竟敢在大人物面前胡言亂語!」
縣令冷汗直流,雙腿發軟。
他官職不高,卻最懂得察言觀色。
在他看來,這宋綿綿不過是個無品無級的農戶女子,竟敢在巡撫特使面前侃侃而談。
還提出這等「幹涉政務」的建議,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萬一惹惱了黎安,不僅自己受牽連,整個縣都要吃掛落。
黎安擺擺手,攔住了他,轉頭盯著宋綿綿,笑意淡淡的。
「既然你主意這麼多,那不如你給本官出出主意,這三件事,到底該怎麼辦?」
你要提建議?
好啊,那我就讓你當眾說出個章程來。
若說得頭頭是道,自然是人才。
若露了怯、出了錯,那便是一介狂妄村婦,不堪重用。
這不僅是考驗她的智謀,更是對她膽識的試探。
黎安不會平白無故給一個平民女子機會。
可她宋綿綿是誰?
前世上過董事會議,談過上億項目。
哪一次不是在壓力下反殺翻盤?
宋綿綿微微一笑,鎮定自若。
「行啊,不過我也有三個要求。」
她沒有立刻應承,也沒有急於表現。
而是反客為主,提出條件。
黎安挑眉:「講。」
他倒要看看,這女子到底想提什麼。
「第一,兩個鎮子一起修水渠,官府得提供鐵鍬、鋤頭這些工具,還得管飯,用幹活換糧食,這就是以工代賑。」
「第二,我要試種新糧食,官府不能橫插一腳,也不能收稅,讓我先試試成不成。」
新技術新作物,一開始誰也不敢保證一定能成。
若官府中途插手幹預,或是提前收稅,隻會打擊百姓積極性。
必須給她一塊試驗田,三年內免稅,自由經營,成敗自負。
成了,推廣全縣。
敗了,也不拖累他人。
「第三,我要辦個小作坊,織布也好,做醬也好,官府得批個許可,給我撐個腰。」
民間辦產業,最怕的就是被地方胥吏刁難。
今天說你沒執照,明天說你佔道經營,後天乾脆強征充公。
所以必須要有官方許可,白紙黑字,蓋上官印。
一旦出了事,官府得站出來主持公道。
她說一條,黎安的眼神就沉一分。
這三條要求,看似簡單,實則步步為營,條條切中官場弊病。
她不貪財,不奪權,隻求保障。
等她說完,他忽然低聲笑了:「宋姑娘,你可知道,敢跟朝廷講條件的,不是傻子,就是——」
眾人屏息,連縣令都忘了訓斥。
黎安緩緩擡起眼。
「真有能耐的人。」
敢提條件的人很多,但能提得有理、有據、有節制的,寥寥無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