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利劍小隊後山基地。

　　訓練場上熱火朝天，唯獨營房前的陰涼地，氣氛格外凝重。

　　周北辰坐在一個小馬紮上，面前擺著一張行軍桌。桌上，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海水淡化反滲透膜技術詳解》攤開著。

　　他一頭利落的短髮，此刻被抓得像個雞窩。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眼神渙散，死死地盯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化學分子式和流體力學圖表。

　　三天了。

　　整整三天，他除了吃飯睡覺，所有時間都耗在了這本書上。

　　結果，書還是那本書，字也還是那些字，可它們組合在一起，就像天外異族的密碼，每一個字都在嘲笑他的無知。

　　「姐夫，要不……歇會兒？」王大鎚訓練結束，拎著濕透的作訓服上衣，光著膀子湊過來，碩大的腦袋上寫滿了同情。

　　周北辰眼皮都沒擡，聲音沙啞得像是剛吞了一把沙子：「別叫我姐夫。」

　　「哦。」王大鎚撓撓頭，「周同志，俺就想問問，這玩意兒……比跟俺打一架還難？」

　　周北辰猛地擡起頭，通紅的眼睛瞪著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王大鎚脖子一縮，訕訕地跑了。

　　不遠處，代號「手術刀」的李默推了推眼鏡，對旁邊的錢有同低聲說：「連續72小時高強度腦力勞動，心率不齊，血壓偏高，精神高度緊張。再這麼下去，我可能需要對他進行一次開顱手術，檢查一下大腦是否已經沸騰。」

　　錢有同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放心，老大心裡有數。這隻是在馴獸。」

　　「砰！」

　　一聲巨響，打斷了所有人的竊竊私語。

　　周北辰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行軍桌。書本、水壺、筆記本散落一地。

　　「操！」他低吼一聲，像一頭困獸，在原地煩躁地來回踱步。

　　這些鬼畫符，比他媽的任何敵人都要難纏！

　　他寧可背著一百公斤的裝備，去敵後跑一個武裝越野馬拉松，也不想再看這些東西一眼！

　　他衝到一旁的訓練假人前，沒有半點預兆，一記鞭腿狠狠抽出！

　　「嘭！」

　　由高強度複合材料製成的假人，被他一腳踹得離地而起，飛出七八米遠，重重砸在地上。

　　整個訓練場，瞬間鴉雀無聲。

　　利劍小隊的成員們看著那個在地上翻滾的假人，又看了看胸膛劇烈起伏、渾身散發著狂躁氣息的周北辰，一個個噤若寒蟬。

　　他們毫不懷疑，這一腳要是踹在人身上，肋骨能當場碎成渣。

　　「發什麼瘋？」

　　一道清冷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場上的火藥味。

　　蘇晴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營房門口，正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他。

　　周北辰的動作一僵，他緩緩轉過身，看到蘇晴晴的瞬間，滿身的戾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了。他看著她，眼神裡有狼狽，有委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求助。

　　活像一隻在外面打輸了架，回家找主人的大狼狗。

　　「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晴晴沒有理他，徑直走到那本被踹飛的書前，彎腰撿了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一道數學題都解不出來，還有力氣踹假人？」她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看來，是我給你布置的任務太輕了。」

　　周北辰的臉瞬間漲紅了：「這不是數學題！這根本就是天書！我看不懂！」

　　「看不懂？」蘇晴晴走到他面前，擡眼看著他，「周北辰，我問你，讓你去攻下一個堡壘，你發現正面火力太猛，會怎麼辦？」

　　「迂迴，滲透，找弱點！」周北辰不假思索地回答，這是他的本能。

　　「那你為什麼不知道對這本書『迂迴』？」蘇晴晴把書拍在他胸口，「你連著三天，就死盯著最難的第一章『膜材料化學結構』，你看得懂才怪！」

　　她伸出手指，翻到書的後半部分：「從第十章『泵組壓力與流量控制』看起。你是戰士，不是科學家。先從你最熟悉的機械結構入手，了解它的運行邏輯，再反過頭去推它的原理。這麼簡單的道理，需要我教你？」

　　周北辰愣住了。

　　他看著蘇晴晴指著的那一頁，上面是熟悉的齒輪、軸承和增壓泵的結構圖，雖然更複雜，但邏輯是相通的。

　　他……他怎麼就沒想到？

　　他就像一個隻知道正面衝鋒的步兵，一頭撞上了最堅固的城牆，撞得頭破血流，卻從沒想過旁邊可能有一條小路。

　　就在周北辰醍醐灌頂，又羞愧難當的時候，一個沉默的身影從他身側走過。

　　是高山。

　　他端著一個剛維修好的電台信號放大器，目不斜視地準備走回通訊室。

　　經過周北辰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無意間掃過周北辰手裡那本書攤開的頁面。

　　「這個型號的反滲透膜，理論耐壓是80個大氣壓。」高山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但島上水質鹽分和雜質高，實際運行時，超過65個大氣壓，膜的微孔就會開始出現不可逆的物理損傷。連續高壓運行超過200小時，必須停機進行化學清洗，否則壽命會縮短百分之四十。」

　　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陳述一個事實，彷彿在自言自語。

　　說完，他便邁開腳步，繼續往前走，很快消失在營房的拐角。

　　整個訓練場，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蘇晴晴的指點是給了周北辰一記當頭棒喝，那麼高山這幾句輕飄飄的話，就是一把無形的刀，精準地插進了周北辰的自尊心。

　　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警衛員，一個隻會站在陰影裡的影子，竟然對這些他視若天書的知識，了如指掌！

　　周北辰的臉，從漲紅變成了煞白。

　　蘇晴晴看著高山離去的背影，心裡也是一動。她知道「磐石計劃」會灌輸各種知識，但沒想到，高山已經將其內化到了這種程度。

　　她收回目光，看向臉色難看的周北辰，語氣依舊冰冷：

　　「聽到了嗎？他懂的，是實踐。你看的，是理論。我需要的，是一個既懂理論，又能實踐，還能在此基礎上進行優化和創新的戰友。」

　　她伸出手，拿過周北辰手裡的書，翻到另一頁。

　　「別再把它當成一本書。」蘇晴晴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把它當成我們的下一個戰場！每一組數據，都是敵人的火力點；每一個公式，都是敵人的防禦工事。你的任務，不是背下它，而是拆解它，分析它，最後，掌控它！」

　　「南海明珠島的未來，不在大陸的補給船上，也不在老天爺的臉色裡。」她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海水淡化」四個字上，「它在這裡！在這本書裡！周北辰，這是我給你的考題，也是我給你的……戰場。你，敢接嗎？」

　　一番話，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