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詢問
吉普車在坑窪土路上顛簸,窗外的營房迅速被低矮的灌木和嶙峋的怪石取代。
鹹濕的海風從車窗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漁光村獨有的那股子腥甜味。
「晴晴,你快跟媽說說,那周師長到底跟你說啥了?他兇不兇啊?」
劉翠娥攥著女兒的手,聲音壓得低低的,全是藏不住的好奇。
「媽,周師長人可好了,一點架子都沒有,就跟咱家鄰居大叔一樣。」
蘇晴晴靠在母親的肩頭,專挑能說的部分講。
「他一個勁兒地誇我畫的圖紙對部隊幫助大,還問了咱家裡的情況,問您跟爸身體好不好呢。」
「真的?師長還問起我們了?」
劉翠娥的嗓門一下子沒收住,那份榮耀,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
蘇晴晴用力點頭。
「當然了。他還說,以後我在島上要是有啥解決不了的難處,都可以直接去找他。」
她說到這裡,特意加重了語氣,話是對著父親蘇大海的背影說的。
「他還提了離婚的事,說部隊會替我出面,讓咱們家把心放回肚子裡,絕對不會讓我再受半點委屈。」
「好!那可太好了!」
劉翠娥激動地一拍大腿,眼眶瞬間就濕了。
她反手緊緊握住蘇晴晴的手,掌心滾燙。
「這個婚,離!必須離!有師長給你撐腰,我看他曹家還敢放個屁!」
蘇大海那緊繃了一整天的後背,在聽到「部隊會出面」這幾個字時,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他從兜裡摸出煙葉和煙紙,熟練地卷了一根旱煙,卻沒點著,隻是夾在粗糙的手指間。
車廂裡,一家人的心,算是從地獄沖回了人間。
吉普車拐過最後一道山樑,漁光村熟悉的輪廓出現了。
低矮的石頭房子,晾著漁網的空地,還有海邊那幾棵歪脖子椰子樹,一切都親切得不像話。
車子沒直接開進村裡,在村口那片空地上穩穩停了下來。
「叔叔,嬸子,蘇晴晴同志,到家了。」
警衛員小張熄了火,跳下車,快步繞過來替他們拉開車門,態度客氣又周到。
「謝謝你啊,小同志,真是太麻煩你了。」
劉翠娥扶著車門下來,腳踩在堅實的土地上,人還有點暈乎乎的。
蘇大海也下了車,走到小張跟前,把自己手裡那根沒捨得抽的旱煙遞了過去,用濃重的口音說。
「同志,辛苦了,抽根煙。」
小張連忙擺手,身子站得筆直。
「叔叔,部隊有紀律,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這是我應該做的。我得回去復命了,你們趕緊回家休息吧。」
說完,他對著三人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隨即轉身跳上車。
綠色的吉普車再次發動,掉了個頭,捲起一陣塵土,朝著來時的路飛馳而去。
車影子都看不見了,劉翠娥還怔怔地杵在那兒,喃喃自語。
「大海,你看見沒,部隊的兵,對咱們多客氣。」
蘇大海「嗯」了一聲,把那根旱煙別在耳朵後面,轉身看向自己的女兒,那份柔和,是從未有過的。
蘇晴晴挽住母親的胳膊,另一隻手拉住父親寬厚粗糙的大手,笑著說。
「爸,媽,咱們回家。」
另一頭,師部。
賀嚴拿起桌上的電話,對著話筒沉聲道:「總機,給我接到警衛連。」
短暫的停頓後,電話接通,他的聲音又沉又短:「派輛車,去漁光村,把曹小軍給我帶回來。立刻!馬上!」
漁光村西頭的水渠工地。
八月的毒日頭能把地上的石頭烤出油來。
曹小軍光著膀子,一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掛滿了汗珠和塵土,正機械地揮舞著鐵鎬。
腳下是新開挖的水渠,堅硬的紅土裡混著碎石,每砸一下,都震得他虎口發麻。
不遠處,村長李大栓揣著手,靠在樹蔭裡,嘴裡叼著根草棍,用一種審視的姿態,監視著這個正在「勞動改造」的營長。
「曹營長,思想改造可不光是出汗,還得拿出革命熱情來嘛!你這鎬頭舉得有氣無力的,怎麼保衛和建設咱們南海明珠島啊?」李大栓扯著嗓子喊,話裡是那種揣著明白裝糊塗、小人得志的腔調。
曹小軍的動作頓了一下,握著鎬頭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但他沒回頭,隻是沉默地將鐵鎬舉得更高,然後重重地砸了下去。
就在這時,一陣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打破了海灘的寧靜。
一輛綠色的軍用吉普車,卷著黃色的煙塵,在土路的盡頭一個急剎,穩穩停下。
李大栓的眼皮跳了一下,趕緊站直了身子。
車門推開,駕駛座和副駕駛上各跳下來一個荷槍實彈的警衛員,軍靴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們掃視一圈,最後把目標鎖定在水渠裡揮汗如雨的曹小軍身上。
他掃視一圈,最後把目標鎖定在水渠裡揮汗如雨的曹小軍身上。
警衛員目光如電,直接鎖定了他,聲音洪亮得像砸在石頭上的鎚子:「曹小軍同志!奉賀參謀長命令,立即跟我回師部一趟!」
曹小軍的身體猛地僵住,高舉的鐵鎬懸在半空,汗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顎線滴落下來。
李大栓一看這陣仗,眼皮一跳,連忙從樹蔭下小跑過去,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哎喲,是解放軍同志啊,辛苦辛苦!」他湊到警衛員身邊,點頭哈腰地問,「這位同志,是來檢查曹小軍的思想改造情況嗎?您放心,在我們村的監督下,他表現還算老實!有什麼事您吩咐!」
警衛員連眼角都沒掃他一下,隻是重複了一遍,語氣加重了數倍。
「這是命令!」
李大栓被那股子不容置疑的氣勢噎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話全堵在了喉嚨裡。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這個村長,在師部警衛員面前,屁都不是。
曹小軍放下了鐵鎬,鐵器撞在石頭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他擡起胳膊,用髒兮兮的手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一言不發,邁著沉重的步子,從水渠裡爬了上來。
他路過李大栓時,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那份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更讓李大栓感到無形的壓力。
吉普車在土路上疾馳,車廂裡死一般寂靜。
曹小軍坐在後排,那件滿是汗臭和泥土的背心胡亂搭在腿上,被風吹得發涼。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賀參謀長為什麼突然要見他?
是「改造」出了問題?還是那個女人,又惹出了什麼新的麻煩?
他不敢想,也不願去想。
這幾天的遭遇,已經把他所有的驕傲和自尊,全都碾成了粉末。
車子直接開進了師部大院,停在了那棟熟悉的辦公樓前。
「到了。」
警衛員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曹小軍推開車門,穿著那雙沾滿泥漿的解放鞋,一腳踩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留下一個骯髒的印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泥污的雙腳和骯髒的褲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就是以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被兩名警衛員一左一右「護送」進了賀嚴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煙味很濃。
賀嚴坐在辦公桌後頭,沒看文件,也沒戴老花鏡,就那麼靜靜地瞅著他。
那份平靜,讓曹小軍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報告參謀長,人已帶到。」
警衛員話音剛落,曹小軍下意識地併攏沾滿泥污的雙腳,竭力挺直汗濕的脊背。
他擡起臟污的右手,敬了一個極不標準的軍禮,聲音沙啞乾澀。
「報告參謀長,一營營長曹小軍,前來報到。」
賀嚴連眼皮都沒擡,對警衛員擺了擺手。
警衛員立刻轉身出門,順手帶上了門。
「坐。」
賀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曹小軍的手臂僵硬地落下,梗著脖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賀嚴也沒強求,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沒點,就在指間慢慢轉動。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過了許久,賀嚴才把那根香煙放在煙灰缸邊,開了口。
「曹小軍。」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卻讓曹小軍的脊背綳得更緊了。
「你,確定要和蘇晴晴同志離婚嗎?」
這話像一顆子彈,毫無徵兆地擊中了曹小軍的腦子,炸得他嗡嗡作響。
他猛地擡起頭,滿是錯愕和不解。
離婚?
他做夢都想離。
可這話從賀嚴的嘴裡說出來,尤其是在此時此地,以這種審判般的口吻,一切都變得詭異起來。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